第30章 香氣
……
走出濟世堂,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湯明鏡將那塊紅綢碎片和青瓷藥瓶小心地收好。
蓄意下藥,致人瘋癲。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民間怪談,而是一樁手段殘忍的刑事案件。
從孫郎中和那個夥計的反應來看,幕後黑手的勢力,遠超他的想象。
“公子,”阿蠻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我們被盯上了。”
湯明鏡沒有回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街對面的一個黑暗角落。
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是那個從醫館內堂出來的夥計。
回到理刑司衙門,湯明鏡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他攤開一張粗糙的麻紙,拿起毛筆,蘸飽了墨。
越是權貴,越是黑幕,就越有把它撕開的價值。
他要將所有的線索都梳理出來。
受害人李春燕,小翠,共同的症狀,詭異的呢喃“紅鞋子”,關鍵物證紅色絲綢碎片,以及那個指向權貴的藥瓶。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他的筆下,緩緩成型。
翌日,天剛矇矇亮。
湯明鏡已經站得筆直,任由阿蠻為他整理著嶄新的官服。
深青色的六品官袍,胸前補子上繡著獬豸,那是代表監察,司法的神獸。
衣料不算頂級,但裁剪合身,穿在身上,一股威嚴感油然而生。
他很清楚,僅憑自己和阿蠻兩個人,想在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裡查案,無異於痴人說夢。
這破敗的御前理刑司,就是他唯一的陣地。
要想查案,必先立足。
要想立足,必先立威!
“阿蠻,走。”湯明鏡理了理衣冠。
“是,公子。”阿蠻跟在他身後,一身利落的短打,長髮高高束起。
衙門前院,年邁的門房孫伯正佝僂著腰掃地。
他見湯明鏡一身官服出來,嚇得趕緊躬身行禮。
“大人……”
“孫伯,”湯明鏡的目光落在大門上,“把門板卸了。”
“啊?”孫伯愣住了,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困惑,“大人,這……這衙門的正門,得有七八年沒開過了吧?”
“平時都是走側門……”
“從今天起,只走正門。”湯明鏡的語氣平淡。
孫伯不敢再多問,連忙找來另外兩個同樣在此處混日子的雜役,三人合力,吭哧吭哧地將積滿灰塵的門板一塊塊卸了下來。
湯明鏡又看向大門旁那面蒙著厚厚灰塵的大鼓上。
登聞鼓。
按大乾律例,凡有奇冤者,可擊此鼓,直達天聽。
但這理刑司早就成了擺設,這面鼓也成了擺設。
“孫伯,去,敲鼓。”
“敲……敲鼓?”孫伯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大人,這,這可不能亂敲啊!”
“沒……沒人鳴冤啊!”
“我讓你敲,你就敲。”
湯明鏡看著他,“這是開衙鼓。”
“本官今日,要開衙理事。”
孫伯心頭一顫,看著湯明鏡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板升起。
他不敢再遲疑,哆哆嗦嗦地拿起鼓槌,走到登聞鼓前。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聲巨響,鼓聲雄渾。
緊接著——
咚!咚!咚!
鼓聲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哪兒來的聲音?”
“好像是……那個破衙門?”
“老天爺,那地方不是早就荒了嗎?怎麼響鼓了?”
附近的百姓們紛紛推開窗戶,一些早起出門的更是停下了腳步,驚疑不定地朝著理刑司的方向望來。
衙門正堂,湯明鏡已經大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
他面前的公案上,攤著一本從吏部調來的理刑司名冊。
院門外,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對著這卸了門板,鼓聲大作的衙門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湯明鏡對此視若無睹。
他端起阿蠻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口氣,眼神掃過名冊上那一個個名字。
待鼓聲停歇,他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喧鬧的門外瞬間安靜了不少。
“御前理刑司主事湯明鏡,今日開衙理事!”
“點卯——!”
孫伯拿著名冊,走到堂下,深吸一口氣,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唱喏道:
“書吏,周安!”
空曠的院子裡,只有他自己聲音的迴音。
“……”
孫伯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喊:
“錄事,錢貴!”
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門外百姓的竊竊私語聲又響了起來。
孫伯的臉漲得通紅,硬著頭皮,將剩下的名字一口氣喊完:
“差役,趙甲!”
“錢乙!”
“孫丙!”
“李丁!”
……
一連八個名字,除了他自己和另外兩個縮在角落裡的雜役,竟無一人到場!
整個衙門,就是一個空殼子!
這是赤裸裸的下馬威。
所有人都知道,這些人不過是掛個名,在別處另有營生,卻在這裡白白領一份朝廷的俸祿。
他們根本沒把這個新來的六品主事放在眼裡。
門外的百姓們有的搖頭,有的嗤笑。
“看吧,我就說嘛,這衙門就是個笑話。”
“這年輕大人怕是要下不來臺咯。”
然而,堂上的湯明鏡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怒氣。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拿起了硃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只見他提起筆,在那本名冊上,從上到下,乾脆利落地劃過。
一道刺眼的硃紅印記,將周安,錢貴等六人的名字,全部劃掉。
“周安,錢貴,趙甲,錢乙,孫丙,李丁,”
“六人曠職怠惰,藐視衙規,著即革除公職,永不敘用!”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革除公職?永不敘用?這處罰也太狠了!
“其名下俸祿錢糧,即刻起停發,所欠繳回!”
湯明鏡放下筆,將名冊推給阿蠻:“寫成文告,蓋印,張貼!”
“是!”阿蠻應聲,走到一旁的書案前,取過紙筆。
她的字跡,竟是清秀中帶著一股鋒芒。
湯明鏡拿起主事大印,重重地蓋了上去。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孫伯和那兩個嚇得魂不附體的雜役王五,張六身上。
三人“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大人饒命!小的們……小的們一直在啊!”
“起來。”湯明鏡淡淡地說道,“爾等三人,恪守本職,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