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體檢
天剛擦亮,王家小院就窸窸窣窣有了動靜。
王保山蜷在二八大槓的前大槓上,腿憋屈地曲著,這彆扭的姿勢,讓他直嘬牙花子。
“霖哥,咱非得這麼坐嗎?硌得我腚疼……”
王霖瞧見這一幕,樂了。
“後座給嬸兒留著,綁了墊子,你忍忍,二十里地,一會兒就到。”
王春歸送到院門口,揹著手囑咐:“到了縣裡,聽霖娃子安排,別瞎跑。”
“知道了爸。”
土路坑坑窪窪,腳踏車顛得哐當響。
王保山在前大槓上左扭右挪,找不著個舒坦姿勢。
“別亂動,”王霖扶穩車把,“再晃咱仨都得摔溝裡去。”
“我這腿麻了……”
“麻了跺跺腳。”
“咋跺?沒地兒伸腿!”
“那你就忍著。”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路兩邊的麥田望不到頭,偶爾有拖拉機突突突地超過,噴他們一臉黑煙。
“嗯?”王保山忽然咧了咧嘴,“這味道……還挺好聞。”
王霖一愣,隨即也跟著笑了:“是柴油味。”
他說不清楚為啥,自己小時候就愛跟著拖拉機後邊聞尾氣,倒也說不上有啥好聞,就是感覺很舒服,很得勁兒!
車後座上,李秀蘭裹著頭巾,雙手緊緊攥著車座,有些緊張:“霖娃子,慢點兒騎,別顛著。”
“放心吧嬸兒。”
隨著王保山一路哎哎嚎嚎地,總算到了鎮汽車站。
站裡已經擠滿了人,揹著麻袋的,拎著雞鴨的,吵吵嚷嚷,售票視窗排著長隊,王霖讓保山陪著奶奶等著,自己擠過去買票。
“三張,縣醫院那站。”
售票員頭也不抬:“一塊五。”
班車是輛舊解放牌,綠漆斑駁,車身上用白漆刷著“縣運輸公司”幾個字。
車門開著,司機叼著煙坐在裡頭,不耐煩地按著喇叭:“上車上車!磨蹭啥呢?”
班車是輛舊解放牌,漆都快掉光了。
車裡塞得滿滿當當,過道上都蹲著人,混著汗味、煙味,還有不知誰帶的鹹菜疙瘩味。
王保山護著李秀蘭找了個靠窗的座位,自己站著,車一開,晃晃悠悠,李秀蘭臉色有點發白。
王霖站在過道另一邊,瞧見她這樣,心裡明白,這是暈車了。
“您閉上眼睛,別往外看,忍忍就到了。”
“嗯。”
車咣噹咣噹地開著,時不時來個急剎,全車人都跟著往前栽,有人罵司機,司機吼回來:“路就這樣!愛坐坐,不坐滾求下去!”
王保山站得腿痠,索性一屁股坐在過道上,他側頭看王霖,“霖哥,咱真要在縣裡待一天?”
“嗯,檢查完還得等結果。”
“那得花多少錢啊……”
“該花的就得花。”
王霖說著,目光掃過車裡的人。
有穿中山裝的幹部,有裹著頭巾的農婦,有拎著公文包的,有抱著孩子的……這是1982年的縣城剪影,混雜而鮮活。
車開了約莫一個鐘頭,售票員扯著嗓子喊:“縣醫院到了!有下的沒?”
“有!”王霖趕緊應聲。
他扶著李秀蘭下車,王保山跟在後面拎著布包,三人站在路邊,抬眼看去。
洪桐縣人民醫院是棟三層的灰磚樓,牆上刷著“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的標語。
樓前空地上擠滿了人,長椅上坐著等號的,牆角蹲著啃乾糧的,還有捂著肚子哎呦叫喚的。
“我的娘嘞……”王保山縮了縮脖子,“這人……也太多了。”
門診部門口排著長隊,一直排到臺階底下。
“我的娘嘞,”王保山瞪大眼,“這麼多人?”
王霖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會擠,但沒想到這麼擠。
“保山,你陪嬸兒在這兒等著,我去掛號。”
“成。”
好不容易排到視窗,裡頭坐著個戴套袖的女同志,頭也不抬:“看啥科?”
王霖往前湊了湊:“同志,我們想做個全身檢查?”
那女同志終於抬起頭,打量了他們一眼,“體檢?單位介紹信呢?”
“介紹信?”王霖一愣,“我們是自己來的,沒單位。”
“那不行。”女同志搖頭,“我們醫院不接待個人體檢,要體檢,得單位統一組織,開介紹信過來,你們是哪個廠的?還是公社的?”
王保山在後面急了:“同志,我們就自己花錢檢查,咋還不讓呢?”
“規定就是這樣。”
女同志語氣硬邦邦的,
“我們沒個人體檢這項業務,你們要看病就看病,沒病就別在這兒擠了,後面還那麼多人等著呢。”
王霖一聽,當時就齜牙了。
他確實沒想到在這個年代怎麼體個檢都要開介紹信。
“你們掛不掛科,不掛科趕緊走,後邊還有人排隊呢。”女同志不耐煩了。
王霖嘬著牙花子,既然不能走體檢的流程,那就換個思路,直接看胃不就好了。
“掛!我們掛內科,看胃,老人家最近胃不太舒服。”
“早說啊!”女同志撕了張單子,“內科五毛,病歷本一毛,那邊交錢。”
交了錢,拿到一本用舊紙翻過來訂的手寫病歷本,三人擠進內科診室。
裡頭更擠,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醫生正低頭寫方子,頭也不抬:“哪兒不舒服?”
李秀蘭也不知道哪兒不舒服,有些無措地看向王霖。
王霖上前一步,
“大夫,我嬸子常年吃剩飯,天熱了餿了也捨不得扔,熱透了照吃,我怕吃出什麼毛病,想給查查胃。”
醫生抬起頭,目光停在在王霖臉上:“小夥子懂得不少啊,還知道餿飯能致病?”
“在省城聽人說過。”
醫生點點頭,轉向李秀蘭:“大娘,平時胃疼不疼?燒心不?打嗝不?”
李秀蘭想了想:“疼倒是不咋疼,就是有時候吃了硬的,或者涼了,覺得有點脹,不打嗝。”
“吃飯咋樣?”
“還行,能吃得下。”
醫生在病歷本上唰唰寫了幾筆:“這樣吧,我給你開個鋇餐,就是喝碗白糊糊,然後去放射科拍個片子,看看胃裡頭啥樣。”
“成,謝謝大夫。”
“先別謝,”醫生停下筆,看向王霖,“鋇餐加拍片,一共三塊五,交錢去吧。”
三塊五。
王保山在旁邊聽得眼皮一跳,他下意識想咧嘴,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但轉念一想這是給老媽看病,多少錢也值得。
交完錢,三人又擠到放射科門口。
等了約莫二十分鐘,裡頭喊:“李秀蘭!”
李秀蘭有些緊張地站起來。
王霖扶住她胳膊:“嬸兒,別怕,就是喝碗糊糊,站機器前照一下,不疼。”
王保山在走廊裡來回踱步,搓著手:“霖哥,你說……不會真查出啥吧?”
“查出來才好。”王霖說,“小毛病,早點治,真等嚴重了,花錢更多,人還遭罪。”
這話是說給王保山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那股焦慮又浮上來——那場在1985年帶走奶奶的病,現在真的能攔住嗎?
交完錢,李秀蘭被護士領去喝鋇餐,王霖和王保山在外頭等。
約莫一刻鐘,門開了。
李秀蘭走出來,臉色有些發白,手裡攥著張條子。
“咋樣嬸兒?”王霖趕緊迎上去。
“就是喝了碗石膏粉似的糊糊,怪噎人的。”李秀蘭搖搖頭,“大夫說,片子得等一個鐘頭才能出來,讓咱下午來取。”
王霖接過條子看了眼:“成,那咱先找地兒吃飯,下午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