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找到兩張舊報紙
供銷社後院。
瘦售貨員李素梅揣著手,看著蹲在牆根抽菸的老馬,一臉納悶。
“我說馬主任,”她嗓子尖,一臉的不耐煩,“這都到上工點了,不往前頭櫃臺站著,拉咱來後院幹啥?耽誤賣貨算誰的?”
“急啥?少不了你的工資!”老馬瞪了她一眼。
“馬主任,”
胖嬸往前挪了半步,瞅著前邊的櫃檯,發現王霖他們還沒來。
“是不是……前頭出啥事了?王老師他們那櫃檯,昨兒個不是挺紅火?”
“事嘛,是有點事。”
老馬點點頭,在倆人身前來回踱了兩步,
“不過不是壞事,是好事,至少,我覺著是好事。”
李素梅撇撇嘴,沒接話。
胖嬸眨眨眼:“啥好事?”
“咱社裡,要搞點新氣象。”老馬停下腳,看著她們,“你倆也瞧見了,保山他們那櫃檯,為啥能火成那樣?貨好是一方面,人家那做買賣的架勢,那笑臉,那耐心勁兒,是不是比咱這頭強?”
李素梅哼了一聲:“強啥?不就是會溜鬚拍馬,哄著人掏錢麼?咱是公家買賣,講究的是貨真價實,搞那些花裡胡哨的幹啥?”
“貨真價實不假,”
老馬看著她,
“可人家也是貨真價實啊,人顧客為啥樂意往他們那兒湊,不願意來咱這兒受氣?你想過沒有?”
“誰受氣了?”李素梅臉一拉,“我按章辦事,錢貨兩清,哪兒來的氣?”
老馬擺擺手,不跟她爭。
“成成成,咱不說這個,我就問你們一句,想不想讓咱供銷社的買賣,也跟那頭一樣紅火?想不想月底盤賬的時候,獎金多拿幾塊?”
胖嬸眼睛亮了:“那當然想啊!”
“想,就得變一變。”老馬搓搓手,“我跟王老師商量了,趁今早人少,請他來你倆上上課。”
“上課?”李素梅皺了皺眉,“上啥課?他就一個老師,能給咱講啥?”
“就講講,咋跟顧客打交道。”
老馬嘬著牙花子,
“不用多,就幾條簡單的:進門抬眼瞅一下,問話應一聲,找錢遞貨手輕點,不難吧?”
胖嬸不以為然的撇撇嘴,“是不難……可這有啥好講的?”
“不難?”
老馬看她一眼,
“那你上回為啥跟來打醬油的老趙家媳婦拌嘴?人家就多問了一句鹽潮不潮,你咋回的人家?”
胖嬸訕訕說道:“我那不是實話實說?鹽潮了能退,她自己不看怪誰?”
“所以得學學!”
老馬一錘定音,“待會兒王老師就過來,你倆,還有會計小劉,都聽著,別不當回事,這是為了咱社裡好,也是為了你們自個兒好,買賣好了,獎金多了,誰不樂意?”
李素梅當時就不樂意了。
“馬主任,咱端的是公家鐵飯碗,不是舊社會伺候人的夥計,學那些點頭哈腰的玩意兒,跌份。”
“誰讓你點頭哈腰了?”老馬也來了火,“是讓你把臉放平和點!別整天跟誰欠你兩塊錢似的!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待會兒都給我認真聽!”
正說著,王霖帶著王保山三人走了進來。
“馬主任,都到齊了?”
“齊了齊了,就等你了王老師。”老馬連忙迎上去,又回頭瞪了李素梅一眼,“都精神點!”
王霖走到幾人面前,也沒廢話,開門見山:“馬主任讓我來說說,咋跟顧客打交道,其實沒可講的,就幾句話的事。”
李素梅把臉扭到一邊,盯著牆根。
王霖也不帶搭理她的,他伸出一根手指,
“這第一條呢,顧客進門抬眼瞅一下,點個頭,讓人知道咱看見他了。”
王保山立刻在旁邊比劃:“對!就像這樣:來了啊嬸子!或者大哥看看要點啥?”
“第二條,”王霖接著道,“人家問話,應一聲,問價錢、問東西放哪兒,知道就說知道,不知道就說我給您問問,別裝聽不見。”
趙二娃插嘴,學著李素梅平時的死樣:“嗯……那邊;自己看;這樣可不行,人家心裡頭不痛快。”
李素梅朝著趙二娃翻了個白眼。
“第三條,”王霖看了她一眼,繼續說,“找錢、遞東西,手輕點,別摔摔打打。”
王鐵柱憨憨地補充:“尤其是醬油醋瓶子,輕拿輕放,濺出來糟蹋東西,還髒手。”
“就這幾條,”
王霖總結,“說白了,就是把來的每個人都當個正兒八經的人,客氣點。”
“咱不是伺候人,是互相行個方便,人家舒坦了,下回還樂意來,買賣不就活了?”
老馬趕緊問:“都聽明白了沒?簡單吧?”
胖嬸抿著嘴沒應聲,心裡也犯嘀咕:這規矩聽著不難,可真要整天笑盈盈的,還真有點不自在。
她偷偷瞅了眼王霖,見人家說得認真,也只好點點頭。
“知道了。”
“光知道不行,得做到!”老馬敲打道,“從今兒起,咱就這麼辦,誰要還是老樣子,影響了社裡買賣,別怪我扣獎金!”
會散了,各回櫃檯。
李素梅走在最後,看著王保山他們風風火火往前頭去的背影,低聲啐了一口:“呸,伺候人的玩意兒,學得倒挺像。”
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走在前面的胖嬸聽見。
胖嬸回頭瞅她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吭聲,搖搖頭,掀簾子出去了。
他瞅著李素梅扭身回櫃檯那背影,跟王霖嘬牙花子:“瞧見沒?就這號人,油鹽不進!”
王霖倒不意外。
等鞭子抽到她身上就知道疼了。
“馬主任,趁現在剛開門,人還不算多,您昨天提的舊報紙……方便現在帶我去認認地方麼?”
老馬一拍腦袋:“對對,瞧我這記性,走,就在後院倉庫,幾步路的事。”
兩人穿過供銷社後院,來到倉庫。
屋裡黑,只有門縫透進點光,能看見滿地堆著破紙箱、廢麻袋,蜘蛛網在樑上掛著。
“就這兒了。”
老馬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早些年清倉庫,覺著扔了可惜,全塞這兒了,你要的舊報紙,估計就在這些廢紙堆裡。”
王霖眯著眼往裡瞅。
牆角果然碼著幾捆用麻繩紮起來的報紙,紙頁都泛黃發脆了,邊上還堆著些破麻袋和爛紙箱。
“得,咱扒拉扒拉。”
老馬挽起袖子,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上去搬最上頭那捆。
繩子一解,報紙嘩啦散了一地,塵土噗地揚起來,在光裡打著旋。
兩人蹲下身,就著門口的光翻撿。
大多是前幾年的《人民日報》《省報》,日期雜得很,有的邊角都讓耗子啃了。
“你要哪年的來著?”
老馬眯著眼瞅報頭上的日期,手指頭沾了點唾沫翻頁,
“七五、七六……嚯,這還有六幾年的!都黃成這樣了,你要這玩意兒幹啥?”
“省城有個搞歷史研究的同學,”
王霖一邊翻一邊說,
“託我幫忙收集點咱們這兒的舊報紙,說是做資料用,年頭越早越好,品相越完整越好,尤其是七七年往後,改革開放那段日子的。”
“改革開放?”老馬咂咂嘴,“那不就是七年底的事兒?這都有四五年了。”
他翻著翻著,忽然“咦”了一聲,從底下抽出一張來,抖了抖灰。
“你瞅瞅這張,”老馬把報紙遞過來,“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四號?這日子……”
王霖心頭一跳,立刻接了過來。
報紙比想象中儲存得好。
雖然同樣泛黃,但紙張完整,沒有明顯的破損和汙漬。
報頭日期清晰無誤:1978年12月24日。
“你瞅瞅這張!”
沒過一會兒,老馬自己倒先興奮起來,他從另一捆底下抽出一張,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號!
“這日子我可記死了!”
“咱們第一顆原子彈爆炸那天!報紙上肯定有大標題!那會兒我還年輕,公社組織學習,敲鑼打鼓,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他的手指摩挲著那個日期,眼神有些發亮,那是屬於他們那代人的共同記憶和驕傲。
王霖接過來。
“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的粗黑標題依然清晰奪目。
在2025年,這已是歷史教材裡的一個章節。
而在1982年,這卻是眼前老馬鮮活的青春記憶。
當然,他腦子裡也同時閃過孫德海興奮的聲音:“尤其是重大歷史事件的當天原版報紙,品相好的,價錢能翻著跟頭往上飆!”
“這兩張……有點意思。”
王霖輕輕將兩張報紙單獨放在一邊乾燥處。
兩人又翻找了一陣,找出不少六七十年代的報紙,其中不乏一些具有特殊歷史節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