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火爆場面
供銷社裡新貨上齊,櫃檯被那些搪瓷盆、尼龍襪、紗巾擺得滿滿當當,瞧著就喜氣。
王保山幾個還在興奮地調整貨品位置,胖嬸已經對著那面小鏡子試紗巾了。
王霖瞅了個空,溜達到老馬邊上。
“馬主任,跟您打聽個事兒。”
“啥事?你說。”
老馬還沉浸在櫃檯煥然一新的滿意裡。
“咱公社裡,或者供銷社以前……有沒有那種積壓下來的舊報紙?年頭越早越好,要是有改革開放那天的,或是六七十年代,五幾年的,那就更好了。”
“舊報紙?”
老馬一愣,疑惑地看向王霖,
“你打聽那玩意兒幹啥?除了擦屁股都嫌硬,糊牆、引火,還能有啥用?”
“有點用,”
王霖笑了笑,沒細說,
“有個省城的老同學,搞歷史研究的,託我幫忙收集點咱們這兒的舊報紙,說是做資料用,按年份和品相給點東西。”
老馬一聽他說的東西,當時就來了精神。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
他摸著下巴,
“公社後面那排舊檔案室,角落裡好像還真堆著不少早年間的報紙、檔案,都是些沒用的廢紙。”
“還有,”他壓低聲音,“咱社裡後院那個放破爛的棚子,前些年清庫的時候,好像也塞進去不少捆舊報紙,都是包貨、墊箱底剩下的,你要是不嫌髒,也能扒拉扒拉。”
王霖心裡一喜,有門兒。
“那……我能去看看不?”
“看唄,”老馬擺擺手,“那破地方,除了耗子沒人去,你要是真能替你同學弄走,也算是給公社騰地方了,就是……”
他頓了頓,瞥了王霖一眼,臉上露出點你懂我懂的笑。
“真要有能用的,按斤稱給你同學的時候,這東西……是不是也得有我一份啊?”
王霖也笑了:“馬主任您放心,規矩我懂,真要有收穫,肯定少不了你的好處。”
“成!那你隨時去看!”
老馬痛快地一揮手,這事就算說定了。
打聽清楚舊報紙的下落,王霖心裡又踏實一分。
他轉身看著貨物琳琅的櫃檯,
明天,這裡就該是另一番景象了。
……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
供銷社還沒開門,外頭就已經影影綽綽聚了些人。
訊息跟長了腳似的,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趙王村,王老師那兒來了新貨,不要票!
有尼龍襪!
滑溜溜的!
有鮮亮紗巾!搪瓷盆印著紅字,俊得很!
還有……聽說有褲子,褲腿跟喇叭似的!
門板一卸,人群呼啦就湧了進去。
櫃檯後,王保山幾個精神抖擻,王霖站在稍後頭,看著這場面。
最先被圍住的不是櫃檯,是擺在旁邊條凳上的那臺錄音機。
王霖早就按下了播放鍵,劉蘭芳鏗鏘的評書聲灌滿了屋子:
“話說那岳飛,一杆瀝泉神槍,那是神出鬼沒……”
擠在前面的大多是老爺們和半大小子,聽得挪不動步。
“這聲兒……真透亮!”
“跟聽戲匣子似的,可清楚多了!”
有老頭掏出菸袋,就著評書吧嗒起來,乾脆不走了。
女人們的眼睛,則像被鉤子鉤住,全粘在了櫃檯上。
“哎呦!這襪子!真薄!”
一個年輕媳婦指著尼龍襪,手指想摸又不敢。
胖嬸今天特意來得早,就站在櫃檯裡幫腔,此刻亮出自己腳踝:“瞧瞧!我昨兒個買的,穿上得勁的很!”
她腳上那雙肉色尼龍襪,襯得腳脖子都光溜了些,頓時引來一片羨慕的嘖嘖聲。
“多少錢一雙?”
“厚的一塊,薄的八毛!不要票!”
價格一出,好些人吸了口氣。
八毛錢,能買好幾斤鹽了,可看著胖嬸那顯擺的樣兒,又看著櫃檯上那滑溜溜的質感……
“給我……給我拿一雙薄的!肉色!”
年輕媳婦一咬牙,從手絹包裡數出八毛錢。
開了頭,就收不住了。
“我也要一雙!”
“給我閨女捎雙厚的!”
尼龍襪櫃檯前,很快擠成了一團。
旁邊賣紗巾頭繩的趙二娃,忙得頭都來不及抬。
“這水紅的咋賣?”
“一塊二!”
“太貴了……”
“嫂子,你看這料子,這顏色,城裡姑娘都圍這個!一條能戴好幾年!”
女人猶豫著,旁邊同伴推她:“買了吧!你上次去相親,要是有條這紗巾,指定成!”
“……成!給我拿一條!”
最邊上,王鐵柱守著的搪瓷盆和毛巾肥皂,倒是沒炸鍋,但問價的人沒斷過。
“盆真不要票?一塊二?”
“真不要!您看看這瓷,多勻!”
一個老漢端詳著“勞動最光榮”的紅字,點點頭:“是比社裡原來的強,來一個。”
這是家裡實在要用的,掏錢也乾脆。
屋裡嗡嗡嘎嘎,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老馬揹著手在辦公室門口看,臉上笑,心裡也笑。
供銷社裡熱鬧得翻了天,王霖這邊的櫃檯被圍得水洩不通,連帶著旁邊老馬的櫃檯也跟著沾了光。
不少人買完尼龍襪、紗巾,想起家裡醬油見底、孩子要做新衣裳,順道就湊了過去。
“給我打兩斤醬油!”
一個大嫂擠完尼龍襪櫃檯,轉身就往老馬那邊去,手裡還攥著剛買的紗巾。
瘦售貨員正嗑著瓜子,見有人來,也不說話,拿起提子舀了醬油,往嬸子自帶的瓶子裡一倒,濺出好些,
然後從櫃檯下摸出一包火柴,“啪”地一聲扔在溼漉漉的櫃檯上。
那嬸子皺了下眉,一邊付錢一邊忍不住回頭瞅了眼王保山那邊熱火朝天的場面,嘴裡小聲嘟囔:
“都是賣東西的,瞧人家那邊,笑模樣迎人,說話也中聽……這邊跟欠了她錢似的。”
這話聲音不大,但剛好飄進老馬耳朵裡。
他臉上那點笑徹底掛不住了。
緊接著,又有幾個買了紗巾的婆娘,順道過來買鹽、買針線。
胖嬸倒是是動了,可那臉還是拉著,問一句答半句,找錢的時候手指頭捻得飛快,生怕多耽誤一秒似的。
“同志,這鹽好像有點潮?”一個婆娘捏著鹽袋子問。
“倉庫就這條件,愛要不要。”
胖嬸正欣賞著自己新買的尼龍襪,頭也不抬。
那婆娘被噎得夠嗆,扭頭就走,嘴裡跟同伴唸叨:“下回買東西,還真不如就緊著保山那邊有的湊合買,好歹不受這氣。”
老馬站在那兒,聽著這些零碎的抱怨,看著王保山那邊,再對比自己手下這兩位公家人的做派,咧了咧嘴。
光有人氣有什麼用?
留不住人心,那也是白搭。
王保山那邊的火爆,是能把人引過來,可要是自個兒這邊總是這副死樣子,時間長了,人怕是真都跑到那邊去了。
老馬嘆了口氣,走到兩人身邊,呵斥道:“別磕了!沒看見人多嗎?手腳麻利點,說話客氣點,人家來買東西是照顧咱生意,不是來受氣的!”
瘦售貨員愣了一下,見老馬臉色不好,趕緊把瓜子收了,嘟囔著:“知道了……”
這時,門口一陣小小騷動。
幾個小年輕擠了進來,領頭的是村裡有名的時髦人趙衛東,穿著件緊繃繃的滌綸襯衫,頭髮梳得油光。
他們目標明確,直奔王保山守著的那角落,那裡掛著幾條深藍色的喇叭褲。
“保山哥,這褲子真的是喇叭褲?”
“自己看。”
王保山拎起一條,抖開。
褲腿果然像喇叭口一樣散開,版型筆挺,跟他們身上肥大的直筒褲完全兩樣。
幾個小年輕眼睛都直了。
“多……多少錢?”
“八塊。”王保山報價。
“八塊?!”
驚呼聲引來了更多人圍觀。
八塊錢,夠一家子吃半個月稠飯了。
“咋這麼貴?”有人嚷嚷。
“貴?”王保山學著王霖的語氣,“這是城裡最時興的褲子,咱這兒獨一份!緊俏得很!嫌貴?”
他指了指牆上新貼的告示:“也可以用舊票子、老書、老報紙換,具體能抵多少,看東西。”
趙衛東摸著褲子料子,又看看自己身上,一咬牙:“我……我拿東西換!我家裡好像有幾本老連環畫,還有我爺爺留下的些舊票子!”
“成啊,回去拿來估估價。”王保山說。
“我現在就去拿!”趙衛東風一樣跑了。
跟他來的幾個同伴也心癢難耐,圍著褲子摸來摸去,議論著家裡有啥能換的。
這一天,供銷社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尼龍襪半天就賣出去三十多雙,紗巾二十幾條,搪瓷盆和毛巾也不斷有人買。
喇叭褲雖然還沒成交,但八塊錢天價和能用舊東西換的訊息,已經成了全村最熱的話題。
評書錄音機前,始終圍著一圈人。
有人端著碗蹲在門口邊聽邊吃晌午飯。
王建國也混在人群裡來過,揹著手,冷眼瞅著這火爆場面,尤其盯著那條喇叭褲看了好久,鼻子裡哼了幾聲,沒說話,臉色陰沉地走了。
天黑上門板,王保山幾個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可臉上笑就沒停過。
數錢的時候,手都在哆嗦。
“霖哥!咱們發了!光今天一天,就頂以前好幾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