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說到了李幹事的癢處
王霖放下筆,把報告疊好揣進兜裡,轉頭從包裡摸出三個嶄新的賬本,往炕桌上一放。
“保山、鐵柱、二娃,過來學學怎麼記賬。”
三人趕緊湊過來,盯著那印著橫線的本子,新鮮得不行。
“霖哥,這玩意兒咋用啊?”王保山拿起一本,翻著空白頁,“以前咱就隨便找張紙,畫個圈打個叉,心裡有數就成。”
“那叫有數?”王霖瞥他一眼,“上回李幹事來,你那有數的賬本,人家看得懂嗎?”
王霖點了點賬本,
“有了這個,就不用記的那麼複雜了,”
王霖拿起一本,翻開第一頁,
“左邊這欄寫進,記咱進的貨——哪天進的、啥東西、多少件、花了多少錢,一筆一筆寫清楚。”
他又指了指右邊:“右邊寫出,記賣出去的——哪天賣的、、多少件、賣了多少錢。”
趙二娃撓撓頭:“就這?不用算啥總賬嗎?”
“總賬咱每天晚上對賬的時候算,把進的總錢數、出的總錢數一對,剩下的就是賺的,還有多少貨沒賣也記在最後。”
王霖說得直白,
“明天李幹事來查,咱把這賬本一遞,他一看收支明明白白,就沒法說咱賬目亂了。”
王鐵柱眼睛一亮:“這法子好!比瞎畫強多了,看著就正規。”
“趕緊的,”
王霖把賬本分給三人,
“今晚你仨啥也別幹,就一件事——”
“把之前那些糊塗賬,按這新法子,一筆一筆,全給我挪到新本子上,字寫工整,數目寫清楚。”
“放心吧霖哥!”王保山拍著胸脯,“保證記得明明白白!”
王鐵柱和趙二娃也趕緊應下,三人湊在炕桌旁,把之前那些記滿圈叉的賬本翻出來開始挪。
……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
王霖就帶著整理好的賬本和報告,跟王保山三人往供銷社去。
剛踏進供銷社門,就聽見胖嬸那響亮亮的笑聲。
“哎呦!王老師你們可來了!快瞧瞧,我這車擦得亮不?”
只見她那輛二八大槓就支在門口,車圈和輻條擦得能照出人影,車座套上了個嶄新的碎布坐墊,連鈴鐺上都繫了截紅布條,透著股喜慶勁兒。
她正跟幾個進來打醬油的婆娘顯擺,見王霖他們進來,臉上的笑更盛了。
“昨兒個我推回去,我男人眼睛都直了!”
旁邊幾個婆娘羨慕地圍著車摸來摸去,嘴裡“嘖嘖”有聲。
“還是胖嬸你有福氣,這車真俊!”
“王老師本事是大哈……”
角落裡,那個瘦售貨員嗑著瓜子,瞅著這邊熱鬧,臉上也是羨慕的不行!
老馬從辦公室探出頭,見王霖到了,趕緊招手:“王老師,來了?快進來,我剛給公社去過電話,李幹事說一會兒就到。”
他看了一眼王保山懷裡抱著的賬本,低聲問:“東西……都備齊了?”
“齊了。”
王霖點點頭。
“成,那咱們就在這兒等。”
老馬說著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搭在桌沿,有意無意地晃了晃手腕。
沒等半個鐘頭,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還夾雜著王建國那陰陽怪氣的嗓門,
“李幹事,您可得仔細查查,別讓某些人用花架子矇混過關,這可是關乎公社規矩的大事!”
王霖幾人抬頭一看,李幹事走了進來,還是那身灰中山裝,板著臉,後頭跟著上次那兩個年輕人。
最後頭,果然跟著王建國,揹著手,嘴角那抹笑壓都壓不住。
“李幹事,您來了,快請坐。”老馬趕緊起身招呼。
還沒等李幹事開口,王建國先開了口,目光掃過王保山懷裡抱著的賬本,嗤笑一聲,
“喲,這是提前準備好證據了?之前連個正經賬本都沒有,這才幾天過去,就能變出正規賬來?怕不是瞎寫一氣,糊弄人的吧?”
王保山一聽就火了,往前站了半步,指著他鼻子:“王建國你少放屁!我們這賬本是霖哥教著一筆一劃記的,比你瞎舉報靠譜多了!你就是見不得我們好!”
“你咋說話呢?”王建國也梗著脖子,“我這是為公社負責!”
“行了!”
李德全眉頭一皺沉聲打斷,
“今天是查情況,不是吵架,賬本拿來我看看。”
王保山立馬把賬本遞了過去,心裡憋著股勁兒,就盼著李幹事看看清楚。
李德全接過賬本,眼睛先亮了亮。
手裡的本子嶄新挺括,印著整齊的橫線,跟他之前見過的所有賬本都不一樣。
他翻開第一本。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圈圈叉叉和蛤蟆簡筆畫,而是工整的日期、品名、數量、金額。
左邊“進項”,右邊“出項”,條理清晰,一目瞭然。
每一頁底下還有簡單的合計。
李德全越翻,眼睛越亮,之前板著的臉也緩和了些。
他抬眼看向王霖,語氣比剛才平和了不少:“這賬本是你教他們記的?”
“是我教的。”
王霖點點頭,
“李幹事之前說我們賬目混亂,我就想著,不管做啥生意,賬目得明明白白,所以特意買了新賬本,教他們分‘進’‘出’記賬,每天對賬,結餘多少、剩多少貨,一眼就能看清。”
李德全合上賬本,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敲,沒說話,但那緊繃的嘴角明顯鬆了些。
他原本以為,王霖他們就是小打小鬧,連基本的賬目都弄不清,沒想到這賬本做得這麼規整,比有些公社裡的小鋪子都正規。
王建國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僵住了,湊過去想看看賬本,嘴裡還嘟囔:“這也不能說明啥,說不定就是照著之前的糊塗賬瞎編的……”
李德全沒理他,轉頭看向王霖:“賬本看著是清楚,可你那些貨的來源,還有之前說的手續問題,還沒說清楚呢。”
“李幹事,是這樣的……”
王霖適時接過話頭,從懷裡掏出那份疊好的報告,遞了過去。
“關於我們這個小櫃檯的性質、初衷,以及它可能對咱公社、對社員群眾產生的一點積極作用,我整理了一份簡單的材料,請您批評指正。”
李幹事有些意外,看了王霖一眼,接過那幾張紙,展開。
標題《關於趙王村供銷社試點搞活農村商品流通、更好地服務社員群眾的報告》映入眼簾,他眼皮就跳了一下。
再往下看,
什麼“當前農村商品流通面臨的主要問題”
“試點初步成效與資料支撐”
“進一步規範管理的建議”……
條分縷析,層層遞進,
用的詞兒半文半白,既有上標頭檔案的味道,又結合了本地的實情。
特別是裡面提到“利用靈活渠道調劑少量緊俏商品,滿足社員日益增長的生活需求,同時盤活供銷社積壓資產,提升銷售額和服務水平”,
簡直說到了他心坎裡,當時就給他震驚的不行。
既要“搞活”,又要“搞好”,還要有“實績”。
王建國在旁邊瞄不到報告內容,但看李幹事越看越慢,越看越認真的神色,心裡有點打鼓,忍不住插嘴:
“李幹事,賬本可以後來補,報告可以後來寫,這都不能說明啥吧?關鍵是他們那東西來路……”
“王建國同志,”
李幹事頭也沒抬,直接打斷了他,
“反映問題要看事實,也要看效果,你先等一下。”
王建國被噎了一下,臉有點漲紅,訕訕地閉了嘴。
王保山在一旁,差點沒樂出聲,趕緊低下頭憋住。
李幹事越看,心裡越是驚異。
這報告裡的問題,他日常工作中深有感觸;
那些“成效與資料”,赫然對應著供銷社這一個月的變化;
而最後那些“建議”,條條都像撓在了他工作難處的癢處上。
這不像一個商人的辯白,倒像一份……一份很有水平的調研彙報。
李幹事仔細看完了最後一頁,慢慢把報告摺好,抬起頭,看向王霖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和驚奇。
“王老師,”
他開口,看著王霖的眼神滿是驚喜。
“你這報告裡寫的……‘搞活農村商品流通’、‘滿足社員需求’,這個提法,你是從哪裡瞭解的?”
“李幹事,我是在首都上大學時,平時關注國家政策和農村發展。”
王霖回答得不卑不亢,
“在咱們村教書,更深切感受到鄉親們買東西不易,供銷社也有難處。”
“我們年輕人,是不是能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膽子大一點,步子穩一點,既響應上頭搞活的號召,又真真切切為咱趙王村辦點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