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宋芳華
王霖端著個粗瓷大碗,圪蹴在磨盤旁邊,正呼嚕呼嚕扒拉著最後幾口玉米糊糊。
他正琢磨著過幾天怎麼跟爺爺開口說去省城的事兒,院門外就傳來了趙福寬的聲音。
“霖娃子!吃了沒?”
話音沒落,人已經揹著手晃進來了。
王霖站起身:“支書,您咋來了?有事?”
“啥有事沒事的!”
趙福寬走到水缸邊,拿起瓢舀了半瓢涼水,咕咚灌了兩口,抹了把嘴,
“我來催工!”
“催……催工?”王霖一愣。
“可不嘛!”
趙福寬把瓢扔回缸裡,眼睛一瞪,
“你小子,這幾天淨忙活你那個櫃檯了,是不是把咱村大隊的正經事都給忘腦後頭了?”
王霖有點摸不著頭腦:“大隊啥正經事?”
“嘿!裝傻是吧?”
趙福寬把菸袋鍋子掏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講故事啊!《岳飛傳》!你可是咱村大隊特聘的說書先生!”
王霖這才一拍腦門,這才想起來。
原來是來催更了。
這些日子光撲在供銷社那攤事上,真把這茬給忘了。
可話說回來,這故事,他倒是沒真撂下。
自打上次在村大隊開講之後,這每晚一段《岳飛傳》不知不覺就成了趙王村一景。
故事也跟著講到了中段:嶽王爺剛在牛頭山紮下營盤,金兀朮正擱那兒跳腳罵娘呢。
十里八鄉訊息傳得比風快,連隔壁小溝村都有後生躥過來,蹭在人群外頭聽得眼都不眨。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王霖趕緊把碗送回灶房,撩起衣襟擦擦手,“那,咱這就去?”
“這還像句話。”
趙福寬臉色稍緩,摸出菸袋,又摸火柴——摸了個空。
“哪個兔崽子又把老子火柴順走了……”
王霖順手從兜裡掏出個東西遞過去:“支書,用這個。”
趙福寬低頭一看,是個嶄新的打火機。
“嘿!這洋玩意兒!”他接過來,“咔噠”一按,火苗躥起來,當時就樂了,“比劃火柴強!”
“您留著用。”
“那我可不客氣了。”趙福寬美滋滋揣進兜,“快走!茶缸子給你泡上咧。”
兩人前一後出了院子。
天剛擦黑,村裡卻熱鬧,不少人正搬著小板凳、提著馬紮,往村大隊那邊晃悠。
遠遠就聽見人聲嗡嗡,黑壓壓一片腦袋攢動在土坯房前頭。
有人眼尖,喊了一嗓子:“王老師來了!”
人群“呼啦”一下騷動起來,好幾張嘴同時嚷:
“王老師!今兒講岳雲砸營不?”
“金兀朮跑沒跑?”
“嶽王爺收兵了沒?”
王霖被簇擁著擠到廣播室門口,趙福寬扯嗓子維持秩序:“讓讓!讓王老師進去!擠啥擠,嶽王爺又跑不了!”
廣播室裡,那盞昏黃的燈泡底下,老舊的擴音器已經擺好,旁邊擱著個搪瓷茶缸,熱氣嫋嫋。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當驚堂木用的半塊磚頭,輕輕一磕。
“啪!”
屋裡屋外,霎時靜了。
“書接上回——”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去,在夏夜的空氣裡穩穩盪開:
“話說那金兀朮在牛頭山下,損兵折將,是又急又氣,直罵嶽南蠻用兵狡詐……”
他講得投入,底下聽得入神。
講到岳雲匹馬單錘闖入金營,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時,屋裡幾個半大後生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人群后排,靠近院牆的陰影裡,幾個從小溝村結伴而來的年輕姑娘擠在一起。
“芳華,快聽!”
一個圓臉姑娘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旁邊扎著麻花辮的姑娘,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那股子興奮。
“正講到岳雲搶錘呢!你聽見沒?這王老師講的真好!”
宋芳華沒吭聲,只是微微踮了踮腳,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燈光下的那個身影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子規規矩矩挽到肘部,露出的手臂線條清晰。
一手扶著裹紅布的麥克風,一手隨著情節不時揮動,眉峰微蹙,眼神明亮。
“我沒騙你吧?”
另一個瘦些的姑娘也湊過來,語氣興奮,
“這王老師講故事,比縣裡廣播放的戲文還好聽!上回我聽完,半宿沒睡著!”
圓臉姑娘噗嗤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你們看,王老師長得還挺俊……聽說還沒說親呢。”
宋芳華臉一熱,輕聲啐道:“死丫頭,聽故事就好好聽……”
話雖這麼說,她的目光卻像被燈牽引著,挪不開。
看著他說話時不疾不徐的樣子,看著他微微蹙眉的神情,宋芳華心裡忽然掠過一絲奇怪的感覺。
那身影,那神態,莫名讓人覺得……熟悉。
不是男女之間的悸動,倒像很久以前在哪兒見過似的。
可細想,又空空蕩蕩。
她從小溝村長大,今天是頭一回來趙王村聽書,哪來的以前?
瘦姑娘忽然拽她袖子:“芳華,你看王老師那襯衫袖子……肘子那兒是不是磨得有點透亮了?”
圓臉姑娘笑出聲:“你眼睛真尖!怎的,想給人家補補?”
“呸!”
瘦姑娘臊得去掐她,幾個姑娘在陰影裡輕輕扭成一團。
王霖講得正到要緊處:
“那金兀朮氣得是哇呀呀暴叫,鬍子都撅起來,拍馬掄斧就要親自上陣……”
他眼睛掃過底下黑壓壓的人頭,所有人支稜著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往院牆根那片陰影裡不經意地一瞥——
幾個姑娘擠在那兒。
其中一個,扎著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碎花褂子洗得發白,側臉在昏朦的光裡顯得格外柔和。
王霖講得正到要緊處,他完全沉浸在八百年前的古戰場上,眼前是煙塵與旌旗,耳中是戰馬嘶鳴與金鐵交擊。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往院牆根那片陰影裡不經意地一瞥……
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方向,手裡的磚頭“咚”一聲掉在桌上。
麥克風還開著,喇叭裡傳出他驟然中斷後粗重的呼吸聲。
底下的人看到這一幕,面面相覷。
“咋回事?線斷了?”
“不像啊,王老師咋站起來了?”
“瞅他臉,煞白!”
宋芳華也察覺到了那道直勾勾的視線。
她抬起頭,正對上王霖那雙眼睛——
那眼神太複雜了,裡面有驚愕,有狂喜,有悲傷,還有一種……她無法理解,近乎孺慕的眷戀。
她心裡莫名一慌,下意識往同伴身後縮了縮。
王霖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他渾然不覺,只是直挺挺地站著,嘴唇翕動,像是想喊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霖娃子?”趙福寬從門外探進頭,“咋回事?線絆著了?”
王霖沒聽見。
他想喊“媽”,可嘴唇顫抖,硬是喊不出來。
“王老師……”
底下有人小心地叫他。
“對不住……今兒先到這兒……”
說完,他竟轉身就要從旁邊的小門擠出去。
趙福寬眼疾手快,一把薅住王霖的胳膊肘:“哎!你小子去哪?!”
王霖直接掙開他的手朝著宋芳華走過去。
“他……他是不是朝咱這邊來了?”
圓臉姑娘聲音都變了調。
瘦姑娘還以為她們剛才的打鬧引起了王霖的不滿,拽住兩個同伴的袖子,低聲急道:“走……快走!”
三個姑娘跟受驚的兔子似的,扭頭就鑽出了人堆,順著牆根陰影,慌慌張張朝村口方向小跑著去了。
王霖眼睜睜看著那兩條熟悉的麻花辮在人群縫隙裡一閃,再一閃,就沒了蹤影。
他幾乎要不管不顧地拔腿追上去。
可下一秒又恢復理智。
追上去幹啥?
說啥?
當著全村人的面,喊一聲“媽”
然後呢?
他彷彿已經看見母親驚惶恐懼的眼神和村民們異樣的眼光。
唉……
不能急,會嚇到她。
以後……以後再找機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