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準備再回2025
日頭西斜,把院子裡的黃土曬出一股燥氣。
送走劉媒人兩人後,王春歸黑著臉,跟一尊門神似的,直接圪蹴在了院門的門檻上。
那根手腕粗的頂門棍,就斜靠在他腿邊。
他吧嗒吧嗒地嘬著旱菸,煙霧一團團從鼻孔裡噴出來,他的視線透過煙霧,直勾勾釘死在茅房那扇破木門上。
院裡靜得嚇人,只有煙鍋子偶爾磕在鞋底上的輕響,還有……茅房裡頭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哼唧聲。
奶奶李秀蘭收拾了碗筷,坐在灶房門口的小凳上,時不時抬眼瞅一下門檻上的王春歸。
老四扒著西廂房的門框,只探出半個腦袋,大氣不敢出。
王霖站在奶奶身後不遠,心裡也有點發毛。
爺爺生起氣來,太狠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茅房門“吱呀”一聲,王保山從裡頭小心翼翼推開條縫。
他佝僂著腰,一手還捂著肚子,臉色蠟黃。
他先是眼睛先往正屋瞟——
沒瞧見他爹,心裡頓時一鬆。
好機會!
他自己知道闖了禍,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但奈何雙腿發麻,只能一點一點往外磨蹭。
只是他卻沒想到,他爹早就預判了他的操作。
他剛拐過彎,就看到他爹已經早就坐在院門檻上等著他了。
王保山當時就嚇得不行,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爸,您,您咋在這兒呢……”
王春歸冷笑一聲,也不搭話,慢悠悠站起身,哐噹一聲把院門閂插死。
他轉過身,拎著棍子一步一步朝王保山逼過來。
“跑?往哪兒跑?”
“老子今天不把你的屎打出來,算你拉的乾淨!”
……
第二天一早,供銷社剛開門。
王鐵柱,趙二娃兩人正在擦拭櫃檯,門簾被掀開,
兩人一抬頭,都愣住了。
只見王保山扶著門框,正一瘸一拐地往裡挪。
每邁一步嘴角都抽抽一下,臉色也比平時白了幾分,眼底下還掛著兩團烏青。
“保山?”
王鐵柱直起腰,瞪大了眼,
“你……你這是咋了?昨兒個不是相親嗎?相個親咋還相瘸了呢?”
趙二娃也湊過來,圍著王保山轉了小半圈,咂咂嘴:
“就是啊保山,你這……跟人姑娘爹幹架了?不能吧,相親哪有動手的?”
王保山被問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他沒好氣地揮揮手,
“去去去!邊兒去!”
“瞎打聽啥?啥事沒有!我自個兒不小心摔的!”
“摔能摔成這樣?”
王鐵柱兩人對視一眼,一臉的不信,
“保山,跟兄弟說實話,是不是那姑娘沒相中你,你惱羞成怒……跟人吵吵起來了?”
“就是就是,那姑娘長得咋樣?聽說是個老師,文靜不?說話聲音好不好聽?身上香不香?”
王保山被倆人一連串問題問得腦門子青筋直跳。
他想起昨天茅房裡的狼狽,還有張淑萍那張紅透了又強裝鎮定的臉……
最後是他爹那根追著他滿院跑的頂門棍。
“滾滾滾!”
王保山梗著脖子,
“瞎問啥啊!幹活!一會兒該來人了!”
就在這時,供銷社的門簾又被掀開了。
兩個售貨員前一後走了進來。
胖售貨員有些著急,她一進門,視線就往王保山那個櫃檯看去。
“哎,保山!”
她幾步就跨了過來,身子堵在櫃檯前,
“王老師呢?今兒個咋沒見著他來?”
王保山正揉著腿,聞言頭也沒抬,甕聲甕氣:“哦,霖哥啊,學校今兒有課,咋了,你找他有事?”
“有事!大事!”
胖售貨員說著,從懷裡小心翼翼摸出個手絹包,一層層開啟。
裡頭整整齊齊躺著四張方方正正的猴票。
紅底兒,金猴,嶄新嶄新的,連個摺痕都沒有。
“喏,看見沒?猴票!”
“王老師前天不是當眾說了嗎?收這種猴票,還有老票子,舊小人書!”
“我這兒總共四張!是一方連的,當時我男人在縣裡郵電所買的,一整版撕下來的,保管品相好!”
她說著,手指頭點著那幾張票子,
“王老師說攢夠了能換手錶、腳踏車——”
“那我這四張,夠不夠換一塊兒上海表?或者……永久腳踏車也行啊!最好是二八大槓,我惦記好些年了!”
聞言,王保山三人都盯在那四張紅豔豔的猴票上,又互相瞅了瞅,誰也沒敢吱聲。
他們哪兒懂這個啊?
在仨人眼裡,這就是四張比普通郵票大了點,印了只猴子的花紙頭。
就這……能換一百多塊的上海表?
能換一輛嶄新的永久腳踏車?
扯呢吧!
王保山撓了撓頭,一臉為難:“這個……嬸子,這事兒我們仨做不了主,得等霖哥來了……”
“等?那得等到啥時候去?”
胖售貨員一聽,當時急了,
“我這事兒可等不了!我想了一晚上了。”
她一把將手絹重新包好,跺了跺腳:
“得了!指望不上你們幾個愣頭青!我親自去找他!”
話音沒落,她扭身就往外走。
等到她趕到學校時,正好趕上打下課鈴。
娃娃們嘰嘰喳喳的喧鬧聲從教室裡湧出來。
她踮著腳,伸著脖子往裡瞅,一眼就瞧見王霖拍著身上的粉筆灰,從最邊上那間教室走了出來。
“王老師!王老師!可找著你了!”她眼睛一亮,趕忙小跑著迎上去,
王霖轉頭,見到是她,有些意外,
“嬸子?您怎麼找到這兒來了?社裡今天不忙?”
“忙啥呀,有她們盯著呢。”
胖售貨員擺擺手,也顧不上寒暄,從懷裡掏出那個手絹包。
“王老師,你看!”
“猴票!一方連的!四張都在這兒了!”
她手指頭點著票面,非常急切,
“你那天在供銷社說的話,大夥兒可都聽見了!說這玩意兒,還有老票子、舊小人書,攢夠了能換手錶和腳踏車!”
王霖的目光落在那四張郵票上。
心裡當時就高興的不行!
紅底,金猴,庚申年,8分。
品相極好,齒孔整齊,顏色鮮亮,連通常容易有的輕微黃斑都沒有。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方連!四張連在一起,儲存如此完好,連號未撕……其價值絕非簡單相加。
這放在2025年怕是能夠賣五六萬!
胖售貨員見他不說話,臉上那點期待慢慢變成了忐忑。
她心裡打起鼓來,該不會是……王老師那天就是隨口一說,哄那些孩子和大人的?現在自己真拿來了,他反而為難了?
見王霖還是不說話,她急了
“王老師,你那天說的話我可當真了!我一晚上沒睡好,就琢磨這事兒了!你要是不認賬,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個狠話來,最後只憋出一句:“那我可就在供銷社嚷嚷開了!”
王霖回過神來,臉上立刻堆起笑。
“哪兒能呢嬸子!”
他接過那方連猴票,對著光仔細看了看。
“好東西,確實是好東西……”
胖售貨員一聽這話,眼睛又亮了:“那……那能換不?”
王霖沒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嬸子,您想要手錶還是腳踏車?”
“我……我都想要!”
胖售貨員脫口而出,隨即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過我也知道,四張票可能不夠……那先換輛腳踏車也行,最好是永久二八大槓,黑色的,鋥亮的那種!我男人騎出去也有面兒!”
看著她充滿期待的樣子,王霖心裡飛快盤算著。
這四張一方連猴票,價值遠超一輛普通的永久腳踏車。
但他不能說出來,說了反而壞事,顯得這東西來得太容易,以後就不好收,也容易讓人起疑。
他摩挲著下巴,沉吟兩秒,
“換,肯定能換。”
王霖點點頭,語氣篤定,接著他話鋒一轉
“按我那邊的行情,換一樣大件,是夠的。換兩樣,就差點意思。”
他看向胖售貨員:“您得想好,最想要哪樣?”
“想好了想好了!就腳踏車!永久二八大槓!”胖售貨員忙不迭地點頭,生怕他反悔。
“行!”王霖點了點頭,把猴票小心地用手絹重新包好,揣進自己兜裡,“不過……”
“不過啥?”
胖售貨員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過您得等幾天。”
王霖解釋道,
“這東西我得託省城的同學找門路弄,正好,過幾天學校就放暑假了,我跑一趟省城,到時候,指定給您把車弄回來,您看成不?”
“成!成!太成了!”
胖售貨員激動得臉都紅了,連連點頭,
“王老師,那……那這事兒可就拜託你了!我等著!”
“放心吧。”
看著胖售貨員一步三回頭的背影,王霖心裡盤算。
是時候回2025年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