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人滿為患
第二天一早，收購站門口就擠滿了人。
蘇塵把一張舊方桌搬到院子中央，桌上攤著陳國棟留下的種植計劃，旁邊放著周翠蘭昨晚整理好的名冊，採藥隊的幾個組長站在他身後，王二狗和趙鐵柱一左一右，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都安靜點，蘇塵要說正事了。”王二狗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院子裡的吵嚷聲才慢慢低下去。
蘇塵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頭，心裡多少有些意外，昨天下午他只讓採藥隊的人傳了個話，說藥材種植要開始分工，沒想到一大早來了半個村子，有些老人拄著柺杖也站在牆根下聽，有些婦女抱著孩子擠在後面，眼神裡全是盼頭。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藥材種植第一期只開十畝，活兒不少，但不是誰都能一下子上，採藥隊還是原來的五十個人，後山能採的區域有限，再加人上去，只會你踩我我踩你，藥材沒采多少，人先摔出事來。”
這話剛落，底下就有人不樂意了。
“蘇塵，憑啥還是那五十個人，他們跟著你掙錢，我們就只能幹看著啊。”
“就是，咱們也是青山村的人，不能好事都讓他們佔了。”
“我家男人力氣大，上山比誰都快，你咋不讓他去。”
蘇塵沒急著打斷，等他們嚷夠了才抬了抬手，“我知道大家都想掙錢，可後山不是集市，藥材也不是地裡的草，誰想拔就能拔，採藥隊已經分了區域，出了事我得負責，藥材壞了秦氏那邊也不會收，這不是照顧誰不照顧誰的問題。”
人群裡一個瘦高男人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地說道：“說得好聽，還不是光照顧自己那幫老夥計，王二狗跟著你，趙鐵柱也跟著你，咱們這些沒跟你喝過酒的就沒份。”
院子裡一下靜了。
王二狗臉色一沉，擼袖子就要往前走，“張麻子，你嘴巴放乾淨點，誰跟蘇塵喝酒了，我兒子的命是他救的，我上山也是拿命換錢，少在這陰陽怪氣。”
“二狗，回來。”蘇塵喊住他，目光落在張麻子臉上，語氣還是平的，“你要是真想幹活，我給你記上，種植那邊缺人，但採藥隊現在不能亂擴，這是規矩。”
張麻子被他看得有點發虛，嘴上卻還硬，“種植才十畝地，能用幾個人，你這是拿話糊弄我們。”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了蘇塵心口。
他知道張麻子說得難聽，卻不是完全沒道理，十畝藥材地能安排的人有限，採藥隊五十個人已經是極限，青山村窮了太久，家家戶戶都盯著這點活路，如果只靠藥材這一條腿，確實撐不起全村人的飯碗。
周翠蘭從收購站裡走出來，手裡拿著賬本，臉色也不太好看，她站到蘇塵旁邊，對著眾人說道：“大家別急，蘇塵這段時間為了村裡跑前跑後，誰家採了藥他沒按時結錢，誰家有困難他沒搭把手，現在藥材種植剛起步，後面肯定還有別的活兒，你們總得給他點時間。”
“翠蘭說得對。”趙鐵柱跟著喊，“以前咱們一天到晚守著幾畝薄田，現在好歹看見盼頭了，不能剛有點動靜就鬧。”
人群裡有人點頭，也有人還嘀嘀咕咕。
周翠蘭說完看了蘇塵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詢問，像是在問他，後面還能拿出什麼法子來。
蘇塵接過她的目光，心裡卻沒有立刻給出答案，他把名冊合上，說道：“今天先把藥材種植隊定下來，採藥隊不擴，種植隊先收二十個人，幹活踏實的優先，沒選上的也別急，我答應大家，只要我蘇塵還在青山村，就不會讓大夥一直窮下去。”
這句話壓住了場面，卻壓不住每個人心裡的急。
會散的時候，院子裡仍舊亂哄哄的，有人圍著周翠蘭登記，有人拉著王二狗打聽採藥隊有沒有空缺，還有人蹲在牆根下抽悶煙，煙霧一團團冒起來，像夏天午後的熱氣，悶得人心口發堵。
蘇塵站在方桌旁，看著那些離開的背影，第一次覺得自己手裡的計劃還不夠大。
到了傍晚，柳玉芬喊他過去吃飯。
她今天燉了豆角，又炒了一盤青椒雞蛋，桌上還有一碗涼拌黃瓜，都是自家地裡摘的，黃瓜切得粗細不一，拌了蒜末和醋，聞起來清爽。
蘇塵坐下後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夾著菜卻半天沒往嘴裡送。
柳玉芬看了他一眼，“還在想白天的事。”
“嗯，人太多了，活太少。”蘇塵夾了一口豆角，嚼了兩下，眉頭還是沒鬆開，“採藥不能無限擴，藥材種植也不是一天能見錢，我得再想條路。”
柳玉芬給他盛了碗湯，隨口說道：“咱村人種地其實從來不撒肥不打藥，就挑後山那口泉眼裡的水澆，東西長得可壯了，比鎮上賣的還好吃。”
蘇塵的筷子頓在半空。
柳玉芬沒察覺，還在低頭剝蒜，“以前林剛還說過，那口泉水甜，澆出來的菜葉子厚，蟲子都少，村裡老人也愛去那邊挑水喝，只是後來路不好走，大家嫌遠，才慢慢去得少了。”
蘇塵把筷子放下，眼底掠過一抹很輕的亮色。
後山泉眼。
他以前也覺得那水好，清，甜，喝完身子舒坦，可他一直把它當成山泉水的天然優勢，沒有往更深的地方想，現在柳玉芬這麼一說，白天那些村民焦躁的臉，陳國棟計劃書上的“水好。”兩個字，還有村裡這些年不撒肥不打藥卻照樣長得不錯的菜，全都在他腦子裡串了起來。
“怎麼了。”柳玉芬見他不動，抬頭問。
“沒什麼。”蘇塵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嫂子，你這黃瓜確實甜。”
柳玉芬白了他一眼，“甜你就多吃點，別光想事，人是鐵飯是鋼，再有本事也不能餓著肚子折騰。”
“聽你的。”
柳玉芬嘴角彎了一下，又怕被他看見似的，低頭去夾菜。
夜深後，村裡慢慢靜下來，狗叫聲從遠處傳來，又被山風吹散。
蘇塵沒有回屋睡覺，他拿了手電，沿著村後的老路往山裡走，月光灑在田埂上，草葉上的露水亮得像碎銀，越靠近後山，那股溼潤清涼的氣息就越明顯。
泉眼藏在一片石縫底下，水從巖縫裡慢慢湧出來，匯成一汪不大的清潭，潭邊長著厚厚的青苔，還有幾簇叫不上名的野草，葉子在月光下綠得發亮。
蘇塵蹲下來，用手撥了撥水面。
細碎波紋一圈圈盪開，月亮被攪成了銀色的碎片。
柳玉芬那句無心的話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咱村人種地其實從來不撒肥不打藥，就挑後山那口泉眼裡的水澆。
蘇塵低頭看著泉水，指尖沾著一絲涼意，心裡的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如果這水真有問題，那青山村的活路，或許就不只在藥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