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火種
秦雪晴走的那天是三天後。
陳國棟的土樣分析結果出來了，各項指標都達標，黃芪和柴胡的種植方案也定下來了，第一期十畝，種苗由秦氏藥業代為採購，技術上陳國棟會遠端指導，如果遇到棘手的問題再親自過來。
秦雪晴在收購站裡跟蘇塵把合作細節敲定了，她負責種苗和銷路，蘇塵負責種植和管理，分成比例跟之前的野生藥材收購一樣，沒變。
“合同我回去讓法務擬，到時候快遞過來你簽字就行。”秦雪晴收起資料夾站起來，她的腳踝已經好了大半，走路還是有一點點瘸，但不太明顯了。
“行。”
秦雪晴往外走了兩步，到門口的時候轉過身，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車鑰匙，看著蘇塵。
“蘇塵，你幫我個忙唄。”
“什麼忙？”
“送我到車那去。”
蘇塵看了她一眼：“你腳不是好了嗎？”
“沒全好，還有點疼。”秦雪晴歪了歪頭，笑了一下，那個笑明顯不是因為腳疼。
蘇塵沒說什麼，走過去讓她搭著自己的肩膀，兩個人一前一後慢慢走到了村口的停車處，陳國棟已經在越野車裡坐好了，正在車裡翻筆記。
秦雪晴站在車門旁邊沒有馬上上車，她轉過身面對著蘇塵，兩個人離得很近，她的手還搭在他肩膀上。
“蘇塵。”
“嗯。”
“謝謝你這幾天的照顧。”
“應該的。”
秦雪晴看著他，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笑了笑。
“我下個月再來。”
她鬆開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窗降下來一半，她從窗戶裡看著蘇塵，手裡的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
“蘇塵，種植的事彆著急，慢慢來，有什麼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
“不管什麼事都可以打。”
這句話的重音落在“什麼事”三個字上，說不清是真的在說種植的事還是別的什麼。
蘇塵站在那沒動，車窗升上去了，黑色奧迪緩緩駛出村口，後面跟著陳國棟的越野車，兩輛車沿著村道走遠了。
蘇塵看著車消失在村道盡頭，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回走。
村口大槐樹底下坐著兩個納涼的老頭，看見這一幕互相對了個眼神，其中一個壓低聲音說了句：“蘇塵這小子，本事不小啊，這個女老闆長得也太俊了。”
另一個嗑著瓜子點頭：“可不是嘛。”
蘇塵當沒聽見，徑直走回了收購站。
院子裡空了，桌上還攤著剛才開會用的杯子和檔案，周翠蘭在角落裡收拾晾曬的藥材，動作比平時重，竹筐放到架子上的時候砸出了聲響。
蘇塵看了她一眼：“翠蘭姐。”
“嗯。”
“下午開個會，把採藥隊的組長都叫過來，種植的事我要跟他們說一下。”
“行。”
聲音硬邦邦的，跟平時不一樣。
蘇塵沒多說，轉身出了收購站。
他得去一趟柳玉芬那。
從下山那天到現在三天了，柳玉芬一次都沒來過收購站，飯也不送了，蘇塵回家的時候她倒是在，但話特別少，你問她什麼她就“嗯”一聲或者“哦”一聲，多餘的一個字都不說，吃完飯就把自己關在屋裡，門栓一插，燈也不開。
蘇塵走到柳玉芬家院門口，門開著，院子裡晾著幾件洗過的衣服，水還在往下滴，灶房裡有聲響，是切菜的聲音。
他推門進去，繞到灶房門口，柳玉芬正背對著他在案板上切蘿蔔，刀法很快，“咚咚咚”的聲音又急又脆。
“嫂子。”
柳玉芬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沒轉身。
“吃了沒？”
“吃了。”
“那你來幹嘛？”
蘇塵靠在灶房的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你生氣了？”
刀停了。
柳玉芬放下刀，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還是沒轉身：“我生什麼氣，我有什麼資格生氣。”
“你要是不生氣，你這三天怎麼不來收購站了。”
“忙。”
“忙什麼？”
“自己家的事唄，總不能天天圍著你轉。”柳玉芬的聲音帶著點刺，她終於轉過身來了，手裡還攥著那把菜刀，目光直直地看著蘇塵，“你不是挺忙的嘛，又要上山又要揹人，哪用得著我來添亂。”
蘇塵知道重點來了。
“嫂子，那天秦雪晴崴了腳，我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在山上待著吧。”
“你背誰關我什麼事。”柳玉芬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聲音大了一度，“你蘇塵愛背誰背誰，你背十個八個也跟我沒關係，我又不是你什麼人。”
“你不是我什麼人？”
柳玉芬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忽然就低了下來：“我是你什麼人，你說，嫂子？幫忙的？還是……”
她說不下去了，把頭偏向一邊，眼眶紅了，灶臺上的鍋裡燉著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模糊了她半張臉。
蘇塵看著她，心裡嘆了口氣。
柳玉芬從暴雨那夜之後就跟他確立了關係，但她一直要求不公開，在村裡維持著“嫂子和小叔”的表面關係，她自己願意這樣，是因為她怕人說閒話，怕人罵她不守婦道。
但不公開不代表她心裡沒有委屈。
蘇塵走進灶房，伸手把她手裡的菜刀拿過來放在案板上，然後兩隻手搭在她肩膀上。
“你看著我。”
柳玉芬沒動，眼睛還是看著旁邊。
“嫂子，看著我。”
她慢慢轉過頭來，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點溼意，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蘇塵低下頭，吻了她。
柳玉芬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手不自覺地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緊，她的嘴唇在顫，身體也在顫，蘇塵摟著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點，她的頭抵在他胸口，悶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了一句。
“你這個混蛋。”
蘇塵沒說話，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你要是喜歡那個女人你就去，別在這逗我。”她的聲音帶著鼻音，說話的時候氣息打在他胸口上，熱乎乎的。
“我沒有喜歡她。”
“那你揹她幹嘛？”
“她腳崴了，難道讓她在山上爬下來？”
柳玉芬沒說話了，臉埋在他胸口，手指把他衣角揉來揉去的。
過了好久她才抬起頭來，眼睛還是紅的，但沒哭，她伸手在蘇塵胸口錘了一下，不重，像是撒氣又像是撒嬌。
“蘇塵，我跟你說，你可以對別的女人好，你可以跟她們做生意，但你不能讓我看見你跟她們摟摟抱抱的，我受不了。”
“好。”
“你答應了啊。”
“答應了。”
柳玉芬看著他，好像要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看了好幾秒，然後重新把頭埋進他胸口，這次不是生氣，是靠著。
灶臺上的湯溢位來了，湯水滴在灶火上發出“嗤嗤”的聲響，柳玉芬趕緊鬆開他去端鍋，手忙腳亂的樣子跟剛才那個拿著菜刀理論的女人判若兩人。
蘇塵靠在牆上看著她忙活，嘴角翹了一下。
院子外面響起了腳步聲。
蘇塵探頭一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周翠蘭，她手裡拿著賬本，大概是來找蘇塵簽字的。
她站在院門口，視線掃過灶房的方向，看見了蘇塵靠在灶房門框上，看見了灶房裡忙碌的柳玉芬，也看見了柳玉芬紅著的眼眶和蘇塵嘴角那道還沒收回去的笑。
周翠蘭愣了一秒，然後低下頭翻開賬本：“蘇塵，這個月的賬我算好了，你過來籤個字。”
聲音很平，像什麼也沒看見。
蘇塵走過去接過賬本看了看，簽了字遞回去，“辛苦了。”
“不辛苦。”
周翠蘭把賬本合上，轉身走了，走出院門的時候，她的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背影看上去有點僵，走到村道上之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蘇塵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頭看了一眼灶房裡的柳玉芬，她正在往碗裡盛湯，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哼的。
他回到收購站的時候天已經黃昏了，院子裡空蕩蕩的，桌上放著秦雪晴留下的種植計劃書，封面上“青山村藥材種植一期方案”幾個字印得方方正正。
蘇塵坐下來翻開第一頁。
種植要人手，要種苗，要開荒，要修水渠，事情多得排不完，但總要一步一步來。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陳國棟手寫的一句話：“土好水好人勤快，種什麼都能成。”
蘇塵笑了一下，把計劃書合上，站起來拿了把鋤頭出了門。
採藥隊的人三三兩兩從山上下來了，手裡提著裝滿藥材的麻袋，笑著跟蘇塵打招呼。
一批人種，一批人採，兩條腿走路。
蘇塵扛著鋤頭朝後山走去，他要去那片緩坡看看，趁天沒全黑之前先走一圈，心裡有個底。
身後的村子裡炊煙升起來了，家家戶戶開始做晚飯了。
這就是青山村，他回來紮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