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釜底抽薪
蘇塵那天晚上沒回家。
他坐在收購站的門檻上，手裡夾著根菸，一口一口地抽，菸頭的火星子在黑暗裡一明一滅，遠處的山黑壓壓的。
周翠蘭收拾完藥材出來，看見他蹲在那，猶豫了一下走過去：“你不回去？”
“等會兒。”
“你在想什麼？”
蘇塵把菸頭在地上摁滅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翠蘭姐，趙建國你聽說過沒有？”
“鎮上磚窯廠那個？”周翠蘭的臉色變了一下，“聽過，那人在鎮上橫得很，手底下養了一幫打手，以前我家那口子還在的時候就說過這人不好惹。”
“嗯。”
“你覺得今天那幾個混混是他派來的？”
蘇塵沒說話，但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周翠蘭抿了抿嘴：“那你打算怎麼辦？”
“這種人，打是打不服的，打一次他還派人來，打十次他換一批人，你殺不絕，得從根上斷。”
“什麼意思？”
“你先回去吧，明天我處理。”
周翠蘭看了他一眼，沒再問，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蘇塵，你別一個人扛著，有事跟大夥說。”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蘇塵翻出了秦雪晴留的那張名片，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蘇塵？”秦雪晴的聲音裡帶著點意外，“這麼早，有事？”
“秦總，問你個事，趙建國你認識嗎？鎮上開磚窯廠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不認識，怎麼了？”
“他派人來我收購站鬧事了，打了我的人，還砸了藥材。”
“什麼時候的事？”秦雪晴的語氣一下子變了，帶上了做生意的人特有的那種警覺。
“昨天下午。”
“人沒事吧？”
“小傷，但他肯定不會就來這一次。”
秦雪晴沒有馬上說話，蘇塵聽見電話那頭有翻檔案的聲音，過了幾秒她才開口：“我在縣裡有個朋友，在環保局，你要是願意，我幫你打個電話，讓人去查查他那個磚窯廠，不用你出面，也不用你動手。”
蘇塵靠在門框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秦雪晴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笑得很輕：“蘇塵，你是我最大的供貨商，你出事了我的貨從哪來？我幫你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你倒了我也得虧錢。”
“行，那麻煩秦總了。”
“別客氣，等我訊息。”
電話掛了，蘇塵把手機揣回兜裡，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採藥隊的人已經陸續到了，王二狗臉上貼著創可貼，嘴角還是腫的，但精神頭不錯。
“蘇塵，今天還正常出工？”
“正常。”
“那幾個混混要是再來呢？”
“不會來了。”
王二狗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蘇塵說話向來有份量，他沒再問，轉身去組織人上山了。
三天後。
鎮上來了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門上噴著“環境監察”四個字，停在了趙建國的磚窯廠門口。
趙建國當時正在辦公室裡翹著腿打電話，看見窗外來了檢查的人，臉色變了一下，把煙掐滅了站起來。
“趙總，例行檢查，請配合一下。”領隊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個資料夾，不卑不亢。
趙建國堆起笑臉迎上去：“哎呀領導，怎麼事先也不打個招呼，我好準備準備嘛。”
“不需要準備，我們看看就行。”
檢查的人在廠區轉了一圈，該拍照的拍照，該記錄的記錄，趙建國跟在後面，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
他那個磚窯廠什麼情況他自己心裡最清楚，排汙池是擺設，廢氣處理裝置半年沒開過，粉塵排放嚴重超標，以前靠鎮上的關係壓著沒人查，今天這幫人明顯不是鎮上的。
檢查完了，領隊把整改通知書遞給趙建國：“限期整改，十五天內完成，否則停業處罰。”
趙建國接過通知書，手指捏得紙都皺了：“領導，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不了，這是上面派下來的任務，不是我能做主的。”
麵包車開走了，趙建國站在廠門口，臉色鐵青。
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打電話給鎮上的關係，對方支支吾吾說了半天，意思很明白，這事是縣裡直接下來的指示，鎮上擋不住。
趙建國把手機摔在桌上，喘了幾口粗氣，然後開始琢磨，縣裡怎麼突然盯上了他？他的磚窯廠開了七八年了，以前從來沒人管過，偏偏這個時候來查。
他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人。
蘇大強。
那天蘇大強來找他，把蘇塵的事說了一遍，說什麼打壓蘇塵自己接手生意，還說什麼“少不了趙哥你的”，現在好了，混混被打了回來不說，環保局也來查了，這兩件事前後腳，怎麼看都不像巧合。
是不是蘇大強那個蠢貨走漏了風聲？還是他在兩頭下注？
趙建國越想越氣，抓起電話撥了蘇大強的號。
“蘇大強，你給老子過來一趟。”
蘇大強騎著那輛破摩托到了磚窯廠，一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趙建國的幾個手下站在院子裡，眼神不善。
“趙哥，找我什麼事？”蘇大強賠著笑走進辦公室。
趙建國沒讓他坐，站在桌子後面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刀子：“蘇大強，我問你，你是不是跟別人說了咱們的事？”
“沒有啊趙哥，我誰也沒說！”蘇大強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那環保局怎麼突然來查我？你來找我之前從來沒人查過，你來了不到一個禮拜人就來了，你覺得這是巧合？”
蘇大強的臉白了：“趙哥，真不是我，我發誓我誰也沒說，你得信我啊！”
趙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冷笑了一聲：“信你？我信了你的話派人去那個村子，結果四個人被打成豬頭回來了，現在有人來查我，你說我信你什麼？”
“趙哥……”
“行了，你走吧。”趙建國把手一揮，像趕蒼蠅一樣，“以後你的事別來找我了，我自己的麻煩都處理不過來，顧不上你。”
蘇大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趙建國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灰溜溜地從磚窯廠出來，騎上摩托車往回走，路上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回到村裡，天快黑了，村口大槐樹下坐著幾個人在納涼，看見蘇大強騎著摩托經過，沒人跟他打招呼，幾個人的目光掃過來又移開了，就好像沒看見他一樣。
以前他在村裡走路，不管認不認識的都得叫一聲“大強哥”，現在連個正眼都沒有了。
他把摩托車停在自家院子裡，推開門進屋，王翠蓮正在灶臺前做飯，看見他回來臉上也沒什麼表情，手裡的鍋鏟繼續翻炒。
“吃了沒？”
“沒。”
“湊合吃吧，就一個菜。”
蘇大強坐在桌前，看著桌上那盤炒得黑乎乎的土豆絲，一口都不想動，他從兜裡掏出煙盒，裡面空了，攥了兩下扔在了桌上。
院子外面傳來孩子笑鬧的聲音，是隔壁趙鐵柱家的娃在跑，採藥隊發了錢，家家戶戶日子好過了，只有他家越來越冷清。
王翠蓮端著飯坐到他對面，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又去鎮上了？”
蘇大強沒說話。
“趙建國那個人不靠譜，我早跟你說過了，你非不聽。”
“你少嘮叨。”
“我嘮叨？我不嘮叨你看看你現在混成什麼樣了。”王翠蓮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在村裡沒人搭理你，出去也沒人要你，你還有什麼本事？”
蘇大強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退刮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瞪著王翠蓮，喉結滾了兩下，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一甩手推門出去了，門板撞在門框上嘭的一聲。
他站在自家院子裡，看著頭頂上那片黑沉沉的天，遠處收購站的方向還亮著燈，那個燈光刺得他眼疼。
蘇塵那個混蛋，把他的人脈斷了，把他的面子踩了，把他在村裡最後一點立足的地方都給刨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但他知道，他鬥不過蘇塵，一次都沒贏過。
廚房裡傳來王翠蓮收拾碗筷的響動，他閨女在裡屋寫作業。
蘇大強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把他的煙癮勾上來了才轉身回屋，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翠蓮。”
“幹嘛？”
“你孃家那邊……還有沒有活兒幹？”
王翠蓮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手裡的抹布停了。
蘇大強沒看她，眼睛盯著地上的一隻螞蟻：“這地方待不下去了，我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