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送飯
採藥隊的人數穩定在了二十出頭。
蘇大強那次在收購站門口丟了臉之後，村裡再也沒人傳他那套“蘇塵是騙子”的說辭了，反倒是好幾個以前觀望的村民主動找上門來要加入採藥隊。
收購站的生意越來越好，每天過秤的鮮藥堆在院子裡像小山一樣，周翠蘭忙得腳不沾地，登記、過秤、算賬、分錢，從早到晚坐在桌子後面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蘇塵看她太辛苦，就讓王二狗的老婆來幫忙搭把手，兩個人輪換著過秤和登記。
這天中午，蘇塵從山上帶著一批藥材回來，在收購站裡整理分類，滿頭大汗的，上衣後背全溼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他背部肌肉的輪廓。
周翠蘭端了杯水過來遞給他的時候，順手拿了條毛巾，在他後脖頸子上擦了一下。
蘇塵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後背全溼了，不擦容易著涼。”周翠蘭說得自然，手裡的毛巾又往下擦了擦他的肩膀。
蘇塵接過毛巾：“我自己來吧。”
“你手上全是泥。”周翠蘭拿著毛巾沒鬆手，“轉過去，我幫你擦乾淨。”
蘇塵猶豫了一下，轉過身去了。
周翠蘭仔細地幫他擦著後背上的汗，毛巾隔著溼透的衣服在他背上游走，她的動作不快，一下一下的，手上的力道不大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柔。
就在這時候，門口傳來了一聲脆響。
“啪”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
兩個人同時回頭。
柳玉芬站在收購站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的飯盒翻了一個，湯灑在了地上，但她沒有彎腰去撿，而是直直地看著蘇塵和周翠蘭。
她的臉色變了。
周翠蘭手裡還拿著那條毛巾，姿勢定格在蘇塵背上，兩個人離得很近，從柳玉芬的角度看過去，像是在抱著似的。
“嫂子？”蘇塵先開口了，“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飯。”柳玉芬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太正常。
她彎下腰把翻了的飯盒撿起來，放回籃子裡，然後把籃子往門口的臺階上一擱。
“放這了，你自己吃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子很快。
“嫂子！”蘇塵追了出去。
周翠蘭站在原地，手裡的毛巾慢慢放了下來，她咬了一下嘴唇，眼神裡有一絲複雜的東西閃過，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蘇塵在門口追上了柳玉芬，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嫂子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柳玉芬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悶悶的：“哪樣？我什麼都沒想。”
“翠蘭姐就是幫我擦個汗，我手上全是泥沒法自己擦。”
“哦。”柳玉芬的語氣像是從冰窖裡拿出來的，“那她擦得挺仔細的。”
蘇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柳玉芬甩開了他的手，這次轉過來了，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嘴巴抿成了一條線，盯著蘇塵看了兩秒。
“蘇塵，我知道我是你嫂子，我沒資格管你的事，你跟誰好那是你的自由，我就是……”
她的聲音卡了一下，吸了口氣。
“我就是不想看見。”
說完她轉身走了，這次蘇塵沒有追。
他站在村道上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夏天的陽光晃得人眼睛疼，柳玉芬走路的時候肩膀微微縮著，那個背影看起來有點瘦，有點倔，也有點讓人心疼。
蘇塵站了好一會兒才回了收購站。
周翠蘭已經把地上灑的湯擦乾淨了，飯盒也重新擺好了放在桌上，她靠在貨架邊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低著頭不說話。
“翠蘭姐。”
“嗯。”
“剛才的事……”
“我知道。”周翠蘭抬起頭來，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嘴角甚至還帶了點笑，“她吃醋了。”
蘇塵沒接話。
周翠蘭歪著頭看著他，眼睛彎彎的：“蘇塵，我問你個事你別生氣。”
“你說。”
“你跟你嫂子……到底是什麼關係？”
蘇塵沉默了兩秒：“她是我嫂子。”
“哦。”周翠蘭的嘴角彎了一下，“那你怎麼追出去了？”
蘇塵沒回答這個問題，走到桌子前面坐下來，開啟飯盒，裡面是兩菜一湯，酸豆角炒肉，清炒絲瓜，還有一碗冬瓜排骨湯，都是他愛吃的。
飯盒底下墊著一塊方巾，是柳玉芬怕菜涼了特意包的。
蘇塵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酸豆角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味道很好但嚼不出什麼滋味來。
周翠蘭在旁邊看著他吃飯，過了一會兒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了。
“蘇塵，我也跟你說句實話。”
蘇塵抬頭看她。
“我是故意的。”
蘇塵的筷子停了。
周翠蘭看著他的眼睛，臉上沒有害羞也沒有躲閃，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我知道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了，我也知道我在幫你擦汗，我本來可以把毛巾遞給你讓你自己擦的，但我沒有。”
蘇塵放下筷子：“翠蘭姐……”
“你別急著拒絕我。”周翠蘭伸手按住了他要說話的嘴唇，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我不是要跟她搶什麼，我就是……我一個人太久了，蘇塵，自從我男人沒了之後這個村裡的男人看我的眼神全是那種，只有你不一樣，你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人，不是看一塊肉。”
她的聲音到最後有點發抖。
蘇塵安靜地看著她，沒說話。
周翠蘭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裙子，笑了一下：“好了，不說了，你吃飯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轉身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拿起登記本開始翻看明天的排班表，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蘇塵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地把飯吃完了。
吃完飯他收拾好飯盒，拎著竹籃子走到門口。
“翠蘭姐，今天的藥材你安排一下晾曬，我先回去了。”
“嗯。”
蘇塵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我不是不在乎，只是有些事我還沒想明白。”
周翠蘭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登記本，嘴角悄悄彎了起來。
蘇塵拎著竹籃子往家走。
路上他在想怎麼跟柳玉芬解釋，但想了一路也沒想出什麼好說辭來，有些事情越描越黑，不如直接認慫。
到了家門口，他推開院門，柳玉芬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擇菜，看見他進來了頭也不抬。
蘇塵把竹籃子放在桌上：“嫂子，飯很好吃。”
柳玉芬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擇菜。
蘇塵在她旁邊坐下來，伸手幫著擇菜，兩個人一言不發地坐了好一陣。
柳玉芬先開口了，聲音比中午的時候軟了一些：“以後不用我送飯了，你讓周翠蘭給你做就行了。”
“我想吃嫂子做的。”
柳玉芬的手停了一瞬間，然後繼續擇菜，但耳根子悄悄紅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那你以後別讓她那麼近。”
“好。”
“真的？”
“嫂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柳玉芬撇了撇嘴，把擇好的菜往盆裡一扔，站起來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回頭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蘇塵靠在石凳上看著她走進廚房的背影，心裡鬆了口氣，這關算是過了。
晚風吹過院子，帶著後山的草藥味和遠處稻田的氣息，灶房裡傳來柳玉芬切菜的聲音，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節奏好像比平時快了一些，也重了一些。
蘇塵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幫她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