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那位就是劉三爺
張雲川對著驚魂未定、如同看神仙般看著他們的司機和乘客們。
淡淡說了一句:“路通了,走吧。”
兩人重新登上客車。
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客車在死寂中重新啟動。
緩緩駛過剛剛清理出的通道。
乘客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目光敬畏地偷瞄著坐在後排的那對男女。
車子駛離青木關險地。
重新進入相對平緩的路段。
車廂內壓抑的氣氛才稍稍緩解。
但依舊無人敢大聲說話。
張雲川閉目養神。
彷彿剛才只是碾死了幾隻螞蟻。
賀曲玲則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銀眸平靜無波。
對他們而言。
這不過是一段歸途中的小小插曲。
長江浩蕩,濁浪排空。
一艘吃水頗深的客貨混裝江輪。
在民國二十四年初冬的寒風中,逆流而上。
朝著上游的湖南駛去。
煙囪噴吐著滾滾黑煙。
輪機發出沉悶的轟鳴。
甲板上寒風凜冽。
乘客大多縮在船艙裡。
張雲川和賀曲玲站在船尾的欄杆旁。
張雲川一身深灰色呢料大衣。
戴著禮帽,遮擋著江風。
賀曲玲裹著一條厚實的羊毛圍巾。
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眸子。
望著兩岸不斷後退。
冬日裡的山巒顯得有些蕭索。
“快到了。”
張雲川望著前方隱約出現的城市輪廓,低聲道。
離開長沙已近一年。
不知他那間寄託了最初野心的賭場,如今是何光景?
想到賭場。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
離開時雖做了些安排。
但亂世之中,一年的時間足以發生太多變故。
賀曲玲輕輕“嗯”了一聲。
她對長沙並無太多歸屬感。
但知道那裡是張雲川起步的地方。
也是他們接下來計劃的重要據點。
她更關心的是秦嶺神樹。
張家古卷指向那裡,必有非凡之處。需多做準備。
張雲川的手隔著大衣按了按貼身收藏的那捲古老帛書。
帛書最後顯現的路線圖。
終點正是一座形似青銅巨樹的奇異標記。
散發著神秘的氣息。
江輪緩緩靠上長沙碼頭。
碼頭上人頭攢動。
力夫號子聲、小販叫賣聲、輪船汽笛聲混雜在一起。
空氣裡瀰漫著煤煙、汗水和各種貨物混雜的氣味。
比起成都的溫潤慵懶。
長沙的市井氣息更顯粗糲和忙碌。
兩人隨著人流下船。
張雲川敏銳地察覺到。
碼頭上多了不少穿著黑色短打、眼神遊移的精壯漢子。
三五成群,似乎在留意著下船的旅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感。
“有點不對勁。”張雲川低聲對賀曲玲道。
賀曲玲銀眸掃過四周,也微微蹙眉。
“煞氣很重。不是針對我們,是整個城市。”
他們叫了兩輛黃包車,直奔城西。
賭場所在的區域,靠近湘江。
乃是魚龍混雜,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越靠近快活林所在的街巷。
那股緊張壓抑的氣氛就越發明顯。
街道兩旁的店鋪似乎都顯得小心翼翼。
行人步履匆匆,眼神躲閃。
一些巷子口能看到穿著同樣黑色短打的漢子在晃悠。
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傢伙。
當黃包車停在快活林那熟悉的招牌下時。
張雲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招牌依舊,但賭場的大門卻緊閉著。
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上,交叉貼著兩張蓋著鮮紅大印的封條。
封條上的落款赫然是“長沙警備司令部”和“保安團”。
門口冷冷清清。
只有兩個縮著脖子、抄著手在寒風中跺腳的閒漢。
賊眉鼠眼地打量著四周。
“封了?”
賀曲玲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張雲川沒說話。
他付了車錢,走到大門前,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冰冷的封條。
指尖傳來紙張的觸感和印泥的黏膩。
他的目光掃過門楣、廊柱。
上面還殘留著一些打砸的痕跡。
神識無聲無息地擴散開,探入賭場內部。
賭場內部一片狼藉。賭桌翻倒,籌碼散落一地。
名貴的波斯地毯被撕扯得破爛不堪。
酒櫃被砸碎,名酒流了一地……。
顯然經歷過一場粗暴的洗劫。
曾經奢靡喧囂的銷金窟。
如今只剩下破敗和死寂。
“誰幹的?”
張雲川的聲音平靜,卻如同冰面下的暗流。
門口那兩個望風的閒漢看到張雲川和賀曲玲氣質不凡。
又盯著被封的賭場看。
他們互相使了個眼色。
一個瘦高個兒湊了上來。
帶著幾分市儈的試探。
“兩位,面生啊?看這地方?嗨,甭看了,早封啦。快活林,完啦。”
“哦?”
張雲川轉過頭,目光落在瘦高個兒臉上:“怎麼完的?”
瘦高個兒被張雲川那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神看得心裡一哆嗦。
下意識地退後半步。
隨即又想起自己現在的靠山。
挺了挺胸脯。
“還能怎麼完?得罪人了唄。
場子被抄,嘿嘿……,原來的張老闆,聽說跑路啦。
現在這地界兒,歸‘鴻運幫’的劉三爺管啦。
就在前面街口新開的那家‘鴻運賭坊’,氣派著呢。”
“鴻運幫?劉三爺?”
張雲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來的張老闆是死是活?跑哪兒去了?”
“這誰知道啊。”
瘦高個兒眼神閃爍。
“只聽說……好像是得罪了上面的大人物,被按了個‘通匪’的罪名,人可能早就。”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隨即又壓低聲音。
“這位爺,我看您也是場面上人,打聽這些犯忌諱。
現在長沙城裡,鴻運幫劉三爺就是這西城的天。
您要是想玩兩手,小的給您指路,去鴻運賭坊,報我王老五的名號,保管……”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張雲川打斷了。
“鴻運賭坊在哪?帶路。”
張雲川的語氣不容置疑。
瘦高個兒王老五一怔。
隨即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
“好嘞,爺您這邊請,保證讓您玩得盡興!”
他以為拉到了大主顧,屁顛屁顛地在前面引路。
另一個閒漢也趕緊跟上。
賀曲玲跟在張雲川身邊。
銀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彷彿只是去看一場戲。
轉過兩條街。
一座掛著“鴻運賭坊”巨大鎏金招牌的三層樓宇出現在眼前。
新刷的朱漆大門敞開著。
裡面人聲鼎沸,煙霧繚繞,顯然生意極其興隆。
門口站著四個身材魁梧、一臉橫肉的壯漢。
眼神兇悍地掃視著進出的人流。
王老五點頭哈腰地對門口壯漢說了幾句。
壯漢打量了張雲川和賀曲玲幾眼。
尤其是看到賀曲玲的驚人容貌時。
眼中閃過一絲驚豔和貪婪。
但還是揮揮手放行了。
一踏入賭坊。
喧囂的熱浪和混雜著煙味、汗味、脂粉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比起張雲川之前走精緻路線的“快活林”。
這裡顯得更加粗獷和混亂。
大廳裡擠滿了形形色色的賭徒,吆五喝六,面紅耳赤。
穿著暴露的侍女端著酒水穿梭其中。
時不時被賭客揩油。
發出誇張的嬌嗔。
王老五熟門熟路地引著兩人穿過人群。
來到一張玩骰子的賭檯前。
這張臺子圍的人最多,氣氛也最熱烈。
賭檯後面站著一個穿著黑色綢緞馬褂、叼著雪茄的矮胖中年人。
他一手按著骰盅,唾沫橫飛地吆喝著。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開啦——,四五六,十五點大。”
“唉!”
“哈哈,贏了贏了。”
臺前頓時響起一片懊惱和狂喜的叫聲。
“看到沒?那位就是劉三爺,長沙西城現在響噹噹的人物。”
王老五指著那矮胖中年人,一臉與有榮焉地介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