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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公子,你來了!

賀曲玲今日穿著一身時下長沙城最流行的藕荷色滾邊旗袍。

襯得她身段玲瓏有致。

只是那膚色在陰氣浸潤下,是種近乎剔透的冷白。

少了幾分活人的紅潤。

卻多了幾分玉雕般的精緻。

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起。

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更添幾分慵懶。

她手中捧著一本線裝書。

低垂著眼簾。

此刻,留聲機喇叭里正流淌出的是周璇的《夜上海》。

在這鬼氣森森的小院裡。

構成一種奇異而迷人的反差。

“又在聽周璇的歌?”

張雲川跨過門檻。

踏著薄霜走進院子。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陰冷的空氣包裹著他。

他卻習以為常。

賀曲玲聞聲抬起頭。

那冷玉般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明豔的笑容。

如同冰層下驟然盛放的幽曇。

驅散了部分陰霾。

她放下手中的書。

書頁上隱約可見《閱微草堂筆記》的字樣。

“公子,你來了!”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

再沒有先前的沙啞和乾澀。

又有一絲非人的空靈迴響。

她現在稱呼張雲川為公子。

這個稱呼倒是合乎大唐那個時代侍女對主人的稱呼。

不過放在這個時代也不覺得有什麼突兀。

張雲川走到矮几旁。

拉過另一張藤椅坐下。

順手拿起她放在一邊的書翻了翻。

“《閱微草堂》?

你這鬼煞陰屍,倒喜歡看這些講狐鬼神仙的雜記?不怕觸景生情?”

他語氣調侃,目光卻落在她身上。

賀曲玲撇撇嘴,端起茶杯。

“紀曉嵐寫得有趣。再說了。”

她抿了一口茶,眼波流轉,竟然帶著一絲狡黠。

“我這‘景’可比他書裡寫的那些厲害多了。還怕什麼‘情’?

倒是你,今天怎麼有空大白天跑我這‘孤墳’裡來了?

不怕被我這陰氣衝撞了你的陽火?”

她故意拖長了“孤墳”二字。

張雲川沒理會她的揶揄。

只是看著她捧著茶杯、聽著留聲機的模樣。

旗袍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

留聲機的音樂流淌在她周圍。

這本該是活色生香的場景。

卻因那揮之不去的陰寒和她身上非人的特質。

蒙上了一層虛幻的薄紗。

她努力融入“流行”,模仿“生人”。

這份執著,讓他心底泛起一絲酸澀的憐惜。

“給你帶了樣東西。”

他不再繞彎子。

從懷中取出那枚鎮魂鈴。

古舊的青銅鈴身刻滿了繁複細密的符文。

在院中幽暗的光線下,彷彿自行吞吐著微光。

一股溫和而穩固的靈力波動悄然彌散開來。

竟讓周遭過於活躍的陰氣都略略平復了一些。

“鈴鐺?”

賀曲玲好奇地湊近。

目光被那古樸的符文吸引。

當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鈴身時。

一股溫和卻不容忽視的力量輕輕拂過她的魂魄。

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她微微一顫,不是害怕。

而是一種久旱逢甘霖般的舒適。

“這叫鎮魂鈴。”

張雲川將鈴鐺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

“材質特殊,刻的是上古安魂定魄的符文。

你如今雖是鬼煞陰屍之體,魂魄與屍身融合雖然穩固。

但這聚陰法陣引來的陰氣過於駁雜龐大,日夜沖刷。

對你的魂魄根基終究是個隱患。

長久下去,難保不會出現魂力逸散或者煞氣失控的跡象。”

他頓了頓。

看著賀曲玲專注聆聽的神情,繼續解釋道。

“這鎮魂鈴,能助你收束魂力,穩固本源。

隨身佩戴,或置於枕邊,它散發的安魂之力能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過濾掉那些過於躁動的陰煞雜質。

只留下最精純的部分滋養你。

同時,也能在你心神不穩時,起到定驚寧神的作用。

你聽著這西洋曲子看書時戴著它。

或許更能……嗯,‘享受’其中滋味?”

他難得地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賀曲玲小心翼翼地拿起鎮魂鈴。

青銅入手微涼。

但那股溫和的安魂之力卻如同暖流。

透過冰冷的指尖,絲絲縷縷地滲入她的魂體深處。

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包裹了她。

這種感覺,在她成為鬼煞陰屍後,幾乎從未體驗過。

陰氣是她的力量源泉,卻也像無時無刻不在沖刷侵蝕著她的堤岸。

而此刻,這枚小小的鈴鐺,彷彿為她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堤壩。

她摩挲著鈴身上那些玄奧的符文。

指尖感受到細微的凹凸起伏。

如同觸控著一段被時光封存的古老承諾。

留聲機裡,周璇的歌聲還在纏綿悱惻地唱著。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歌聲與手中鎮魂鈴散發的安寧氣息交織在一起。

讓她冰冷的眼眶竟微微有些發顫。

“曲玲多謝公子。”

她抬起頭,方才的俏皮狡黠消失不見。

張雲川擺擺手,語氣淡然。

“謝什麼謝?這東西對你大有好處,對我卻沒什麼大用。

你既跟了我回這長沙城,我總得護你周全。

讓你能在這院子裡,聽著曲子,看看書,喝喝茶。

過得……像個‘人’樣。”

“像個‘人’樣……”

賀曲玲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

指尖緊緊攥著鎮魂鈴。

指節泛著更深的青白。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時髦的旗袍。

聽著留聲機裡不屬於她那個時代的旋律。

又感受著腳下冰冷的白霜和體內洶湧的陰煞之氣。

巨大的矛盾感撕扯著她。

她渴望陽光下的喧囂,渴望去真正地再“活”一次。

而不是困在這方寸之地。

依靠法陣汲取陰氣維持著這非生非死的狀態。

“可我還是隻能困在這裡,像籠子裡的鳥兒。”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濃重的哀傷和無奈。

聲音也低沉下去。

張雲川他沉默了片刻。

院中只有留聲機不知疲倦的歌聲在迴盪。

他理解她的痛苦,這聚陰法陣是她的庇護所,也是她的囚籠。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沒有觸碰她冰冷的身體。

只是將手輕輕搭在她坐著的藤椅靠背上。

彷彿傳遞著無聲的支援。

“曲玲。”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這法陣是權宜之計,也是根基所在。

沒有它,莫說行走日光之下,便是維持你現在的形態都千難萬難。

你魂魄與屍身相融,成就鬼煞陰屍,這已是逆天之舉。

其中兇險,你比我更清楚。

這鎮魂鈴,便是為了讓你在這‘根基’之上,站得更穩。”

他微微俯身,目光與她平視。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羨慕是人之常情。但活著,有活著的煩惱。

你現在這樣,也未嘗不是一種造化。

至少,時光在你身上停滯了,你有足夠的時間去看,去聽,去學。

這留聲機,這書,這茶,這滿院子的陰氣,都是你的‘活法’。

至於陽光……。”

他頓了頓。

望向院牆上方那一方被槐樹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語氣放緩,帶著一絲承諾的意味。

“會有辦法的。等你的根基再穩固些,等這鎮魂鈴與你魂體契合無間。

或許……我能找到更精妙的法子。

讓你在黃昏、清晨,甚至……更久地接觸外界的生氣而不損本源。”

賀曲玲怔怔地看著他。

張雲川很少說這麼多話。

他為她佈陣,為她尋來留聲機解悶。

如今又送來這珍貴的鎮魂鈴,還承諾著未來。

她握緊了手中的鎮魂鈴。

那溫潤的安魂之力源源不斷。

彷彿在無聲地撫平她內心的褶皺。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陰氣。

將那份渴望和哀傷暫時壓回心底。

努力揚起一個笑容。

儘管這笑容裡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陰鬱底色。

卻比剛才明亮了許多。

“嗯,我信你,公子。”

她將鎮魂鈴小心地系在旗袍斜襟的盤扣上。

青銅小鈴鐺垂落胸前。

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脆的“叮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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