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暴斃與封鎖焚城
停屍房最深處的十三號地磚下。
林玄左手死死攥著那隻佈滿青色鱗片的乾癟手腕。
五品先天的暗紅色罡氣,順著接觸的皮膚,狂暴地往地底深處倒灌。
那隻利爪感受到了真氣的灼燒,鱗片下的血管劇烈地膨脹扭曲起來。一股龐大、陰冷且帶著濃重腐朽氣息的拉扯力,猛地從地底傳來,試圖把林玄整個人拖拽下去。
林玄雙腳犁開青石板,腿部肌肉賁起,正要發力硬生生把這怪物扯出來。
“林大人!”
頭頂那扇沉重的玄鐵斷龍石外,突然傳來沈輕舟劈了嗓子的尖銳叫喊。
“出大事了!外城出大亂子了!”
這聲音來得太突兀。
地底那個怪物明顯擁有極高的靈智,趁著林玄注意力被外界聲音分散的半個呼吸,那隻青鱗利爪猛地一個詭異的收縮,竟然硬生生扯斷了自己兩根畸形的手指,像一條滑膩的毒蛇般縮回了黑暗深處。
“嘩啦啦——”
粗壯的鐵鏈拖拽聲迅速遠去,直至徹底消失在深不見底的地底。
林玄看著空蕩蕩的掌心。
那張從原主父親手記上撕下來的殘頁,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裡。四個用乾涸血液寫就的字觸目驚心。
先帝未死。
林玄將殘頁摺疊兩下,塞進貼身的裡衣口袋,反手握住解剖刀,轉身踩著滿地黃水走出了停屍房。
大理寺後院的灰白晨霧還沒散盡。
沈輕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連官帽都戴歪了,看見林玄出來,直接撲了上去。
“大人,別管那三百個骨灰罈子了,外城……外城南區那邊,死絕了!”
林玄把解剖刀插回腰間的皮套裡,隨手扯過一條幹毛巾擦拭著手上的水漬。
“說人話。死絕了是什麼意思?”
“暴斃!連環暴斃!”沈輕舟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上下滑動,“今天天剛亮,外城南區的貧民窟裡,接二連三地有人倒下。死者全身長滿紅斑,七竅流出黑血,死狀極慘。太醫院院正王顯親自帶人去看了,說是……說是烈性天花!”
林玄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天花?”
“對!王院正連摺子都沒上,直接拿了相府的特批手令,調了三千禁軍把整個南區圍了個水洩不通。現在正讓人往裡頭潑火油,說要就地焚城,把那幾萬口子活人死人一起燒了滅疫!”
林玄把髒毛巾扔進旁邊的木桶裡。
腦子裡的思緒開始快速翻滾。
昨夜相府剛折了三百重甲死士,今天清晨外城就爆發了要命的“烈性天花”?
嚴嵩之這老狐狸,一計不成,掀桌子的速度比想象中還要快。
這根本不是什麼天花。
這是一場明目張膽的滅口。
外城南區一定藏著嚴黨某個見不得光的巨大隱秘,或者是某個跟“先帝未死”有關的致命線索。現在死士折了,大理寺的刀快要捅到相府的軟肋上了,嚴嵩之直接下了一步死棋——用瘟疫做藉口,一把火把幾萬人連同線索燒個乾淨。
“太醫院那幫老廢物,治個風寒都要開十服藥,今天定性天花倒是快得很。”
林玄理了理身上那件被暗紅色血痂糊滿的官袍。
“備馬。去外城。”
“大人!”沈輕舟死死拽住林玄的袖子,聲音裡帶著哭腔,“太醫院背後是相府啊!趙無極總管昨晚剛被您……現在嚴相國正在氣頭上,您這會兒去蹚這渾水,那就是把脖子往人家的鍘刀上送!”
林玄轉過頭,視線落在沈輕舟那張慘白的臉上。
“沈大人,大理寺吃的是死人飯。只要是死人,不管他是病死的還是被人弄死的,這屍體的解釋權,只能在老子手裡。”
他抽出被拽住的袖子,大步朝外走去。
“誰敢搶老子的屍體,老子就讓他變成屍體。”
……
半個時辰後。外城,南區貧民窟外圍。
日頭漸漸升高,但陽光穿不透這裡濃重的煙塵。
刺鼻的火油味混合著貧民窟特有的酸臭味,直往人鼻孔裡鑽。
三千披甲禁軍手持長槍,肩並肩站成一排鋼鐵城牆。在他們前方,是堆積如山的乾柴和一桶桶已經開封的猛火油。
封鎖線內,數以萬計衣衫襤褸的災民跪在地上,哭嚎聲、求饒聲震天動地。有人試圖往外衝,立刻就會被禁軍的長槍毫不留情地捅穿肚子,像挑破布口袋一樣甩回去。
高處的一座臨時搭起的望臺上。
太醫院院正王顯穿著一身嶄新的官服,臉上蒙著浸泡過蒼朮和艾葉藥汁的厚重布帕。他眯著那雙倒三角眼,冷冷地俯瞰著下方的人間地獄。
“時辰差不多了。”王顯抬起手,聲音透過藥帕顯得有些沉悶。
旁邊頂盔貫甲的禁軍副將拱了拱手。
“點火!”
前排的數百名禁軍同時舉起手裡燃燒的火把,就要往那堆滿火油的乾柴上扔去。
“唰——”
一道刺目的金光,毫無徵兆地從長街盡頭激射而來。
那是一塊純金打造的腰牌,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精準無比地砸在那個副將的頭盔上。
“當!”
一聲巨響。
精鋼打造的頭盔直接凹陷進去一大塊。那副將連哼都沒哼一聲,翻著白眼從馬背上栽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那塊金牌在半空中滴溜溜轉了半圈,硬生生嵌進了望臺粗壯的木柱子裡。
尾部掛著的紅色流蘇在風中狂舞。
上面刻著四個大字:大內御賜。
舉著火把的禁軍們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愣在原地。
長街盡頭。
林玄單人獨騎,慢悠悠地溜達過來。
他身上那件暗紅色的官袍在陽光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五品先天的罡氣雖然沒有完全外放,但那種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暴戾氣場,讓拉車的馬匹都焦躁地打著響鼻,連連後退。
“王院正,火氣這麼大,當心肝臟受不了啊。”
林玄翻身下馬,軍靴踩在鋪滿煤渣的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顯站在望臺上,死死盯著這個攪局的煞星。昨晚相府三百死士全軍覆沒的訊息早就傳遍了京城官場,他自然知道眼前這個仵作是個什麼樣的活閻王。
“林大人。”王顯強壓著心頭的忌憚,打起官腔,“南區爆發烈性天花,太醫院奉旨封鎖疫區,焚城滅疫。你大理寺跑來插手,是想抗旨不尊,還是想讓這滿城百姓都跟著染病?”
他這頂帽子扣得極大,直接把林玄放在了全城百姓的對立面。
林玄走到望臺下,伸手捏住那塊嵌在木頭裡的金牌,稍一用力,拔了出來。
“奉旨?奉哪個旨?”
林玄抬頭看著王顯,露出一個森白的笑容。
“陛下遠在深宮,摺子都還沒遞進去,你奉的是相府的旨,還是趙無極的旨?”
王顯臉色驟變,眼神陰沉下來。
“放肆!疫病兇險,事急從權。太醫院有臨機決斷之權!”
“巧了。”
林玄把金牌在手裡拋了拋,重新掛回腰間。
“大理寺查案,也有臨機決斷之權。你說這是天花,就是天花?太醫院管活人,開方子抓藥那是你們的本事。但現在裡面死了人,死人的事,歸大理寺管。”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轟!”
五品先天的暗紅罡氣轟然爆發。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貼著地面席捲而出。擋在最前面的幾十個太醫院學徒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大鐵錘狠狠砸了一下,慘叫著倒飛出去數丈遠,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那些禁軍手裡的火把,被這股罡氣一衝,齊刷刷地熄滅了一大片。
四周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只有風吹過乾柴的沙沙聲。
王顯站在高處,眼角抽搐了幾下。他沒有讓禁軍繼續動手。嚴嵩之給他的底線是把事情做絕,但如果遇到林玄這個瘋狗硬咬,就換一套方案。
“好,很好。”
王顯突然冷笑了一聲。
“既然林大人非要查,那太醫院就讓開這條路。不過醜話說在前面,疫區一旦進去,就不能再出來。林大人若是染了疫病死在裡面,可別怪本官沒有提醒你。”
他打了個手勢。
擋在路口的禁軍立刻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通往貧民窟深處的通道。
這明擺著是個陽謀。
嚴黨不僅要燒燬線索,還要藉著這個機會,把林玄困死在裡面。只要他走進去,外面的人立刻就會把封鎖線焊死。
沈輕舟在後面急得直跺腳,拼命給林玄使眼色。
林玄連看都沒看沈輕舟一眼。
他邁開步子,徑直順著那條通道,走進了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封鎖區。
剛踏過滿地火油的邊界線。
身後的禁軍立刻重新合攏,長槍交叉,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林玄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被前方空地上一具具橫七豎八的屍體吸引了。
這裡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非常古怪的味道。不是屍體腐敗後產生的硫化氫臭味,而是一種帶著幾分甜膩的腥氣。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前。
死者是個乾瘦的老頭,皮膚表面確實佈滿了銅錢大小的暗紅色斑塊,看起來和天花的症狀極度相似。
林玄蹲下身,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屍體的頸動脈,準備確認死亡時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屍體皮膚的那個剎那。
那具明明已經死透了、連呼吸和心跳都徹底停止的屍體,右手的小拇指,突然在沒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況下,極其詭異地向上抽搐了一下。
“吧嗒。”
指甲刮過旁邊的石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林玄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著那根還在微微痙攣的手指。
天花病毒可不會讓屍體的神經在死後產生這種高頻的區域性放電反應。
這根本不是病。
這是毒。
或者是某種比毒更噁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