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血色燈塔
雲層間傳來一陣陣的轟鳴,海上的狂風卻忽然停了,就像是滅頂之災來臨前,天地萬物都在屏息等死般的寂靜。
燕王的手按在腰間那柄短刃上,他抬起頭,看著安平侯,目光一片空洞。
“好。”
他說。
短刃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青色的光。
安平侯跪在地上,看著燕王朝他走來,就在距離還有一步之遙時,他迅疾如電般衝向了路知微!
知微還護在趙時臣身前,根本來不及躲閃,安平侯狠狠撞上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子本就乏累沉重,整個人一下被撞飛出去,頭磕在石壁上,眼前一黑,腹部更是撞在了一塊凸起的石頭上。
她疼得整個人蜷了起來,雙手死死護著小腹,臉色瞬間慘白,嘴唇上那層淡淡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安平侯沒有管她。
他彎下腰,兩手將趙時臣給拎了起來,將人扛在肩頭,幾步就衝到燈塔的圍欄邊上。
圍欄很矮,外頭便是洶湧吃人的大海。
安平侯沒有半點猶豫,直接把人扔下了燈塔!
“趙時臣——!”
知微大驚失色。
可她站不起來,只能呲目欲裂地怒吼!眼淚滾落而出,一滴滴砸在地上,被海風捲起帶走。
她趴在地上,整個人久久緩不過神。
安平侯轉過身,一把揪住知微的頭髮,將她從地上拖了起來。
她站不穩,腿在發抖,下一秒,安平侯的刀便抵在她脖頸上,刃口冰涼,貼著她的脈搏。
他急促的呼吸噴在她耳後,抬頭看著燕王,每一個字是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姬宏肆!你若想要她活命,就把寧州兵權給我!”
燕王就站在那裡,不動也不說話,像一尊石像。
知微側目。
只要寧州兵權?
看來,國璽不在燕王手上。安平侯是燕王心腹,燕王有國璽在手,他不會不知。
“給我寧州的兵權!”
安平侯怒吼,聲音嘶啞。
這時,路知微壓著小腹的劇痛,偏過頭:“天人蠱,是西甘草原燕家......被封禁的秘術。”
安平侯一怔。
“你既敢用,便該知道......這蠱蟲以,以吞噬人腦為生......只需短短十天,便能完全寄生人腦。使宿主變成,變成一個連兩歲孩童都不如的,痴呆人......起初,它還會聽你的命令,可隨著時間推移,將完全不受控制。”
知微說道。
聽完,安平侯懵了一陣,旋即忽然笑了出來,手中力道一下沒控制好,刀尖劃破了知微的皮膚。
一股鮮血頓時流出。
“原來.....他們竟是存的這個心思......”安平侯閉了閉眼,死咬著後槽牙:“罷了,也是我活該。”
“誰叫我這些年,殺了這麼多人,做了那麼多髒事!”
然而,路知微在意的卻不是這個。
她目光凝起,語氣完全不像一個被挾持的人質:“究竟是誰給你的天人蠱?又是誰告訴你使用的方法?”
西甘秘術的存在違背天理,太過邪惡血腥,百年前曾引發大亂,在外祖父任西甘王時就被徹底封禁。
這種秘術,連皇兄都不清楚,還是小時候她纏著母皇說故事,母皇實在沒故事說了,才將這種秘辛講給她聽。
兜兜轉轉過了幾十年,世間不應該再有人知道才對。
“啊——”
燕王忽然抱頭跪地,瘋狂地去錘自己的頭。
他的目光有了一瞬間的清明,掃視周遭,最後落在挾持安平侯身上:“你給本王下蠱?你瘋了?”
“我瘋了?”
安平侯的瞬間被激怒,“你問我瘋了?你現在問我瘋了?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難道不知道我為什麼瘋?”
他渾身青筋暴起,手攥緊了知微的頭髮,攥得她頭皮發麻。
“你在本王身邊這麼多年,本王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
安平侯忽然大笑了起來,可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了:“王爺!你所說的待我不薄,就是姦淫我的妻子是嗎!”
聞言,知微詫異扭頭。
“我在你書房外跪了一夜,求你放過她,你連門都沒開。第二天......她就投了井啊!我跪在井邊,把那口井裡的水一桶一桶地打上來,打到天亮,才把她的屍體撈上來!”
“她泡了一夜,身子全泡爛了!”
安平侯泣不成聲。
“還有我的女兒......那是她留給我的唯一的孩子啊!她才十四歲!你卻說上京貴人好女童,非要納她為妾!”
知微一雙杏眸瞪得渾圓,她看看安平侯,又看看啞口無言的燕王。
她問:“你的獨女不是早年暴病而亡嗎?難道真實死因是......”
路知微這一問,無異於傷口上撒鹽,安平侯更加泣不成聲。
“殿下......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她是被燕王的正妃活活打死的!她......她懷了身孕,遭正妃忌憚!死的時候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連驗屍的人都下不去手啊!”
“畜牲!”
她怒其不爭地看向安平侯:“你好歹也是一國侯爺!連自己的妻女都護不住嗎?”
“侯爺?什麼侯爺!我不過是他養的一條狗!”
安平侯吼到聲音都在發抖:“用完了就扔,扔完了又想撿起來再用!他把我當人看過嗎?他把我的妻女當人看過嗎?”
燕王忽然不說話了。
他跪在地上,頭痛欲裂,太陽穴突突地跳著,腦子裡有無數個聲音在喊。
有則寧的聲音,有父皇、母后的聲音,有皇兄、丞佐的聲音,還有那些他殺過、害過的人......
他想捂住耳朵不聽,可不管怎麼捂,那些聲音永遠都在!
安平侯偏過頭,朝樓梯口的方向,吼了一聲:“來人!”
腳步聲立時傳來,鄧懿與王和之一前一後從樓梯口衝了上來。
他們和安平侯對視一眼,便到燕王面前,一左一右將他按倒在地。
燕王沒有反抗,甚至連動都沒有動,像一個死人。
鄧懿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刀,蹲下身,抓住燕王的腳踝,利落地挑斷了他左右腳的腳筋。
血湧出來,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洇開了一大片。
燕王沒有喊,甚至連眉頭都沒皺。
在剛才簡單的清醒之後,他的大腦自己被天人蠱完全吞噬殆盡,他再也感覺不到疼了。
現在,他的身體是一具空殼。
他趴在地上,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往前爬,淚水糊住了他的眼睛:“則寧......則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