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哭訴
林川眼睛微眯,隱約察覺到其中的蹊蹺,不由追問。
“怎麼?難道發生了什麼別的事?”
老婦低嘆一聲,眼角微紅,眼珠簌簌而落。
“可等我兒跟著軍隊離開後,當地縣令便立刻停了賑災的粥水,還說……說朝廷的這個賑災糧已經發到我們手中,讓我等自行求生。”
她又氣憤又不安。
她們領到糧食的還好說,那些沒有領到糧食的呢,難道就要在這白白餓死?
況且這些糧食本是給應徵新兵的補貼,卻被上頭輕飄飄化為一句賑災糧,這不是在戲耍她們嗎?
往日親人尚在,尚且還能得兩碗稀疏的粥水飽腹,如今她們吃的也沒多好,卻還要白白賠上了自己的丈夫兒子,朝廷這不是賑災,是變著法地想要從她們這裡搜刮。
一想到這,老婦便悲從中來,她趴在青年的腳邊連連磕頭,哭求道。
“求大人可憐可憐民婦,為我等窮苦百姓做主吧。”
“求大人發發善心吧。”
此話一出,兵卒騷動,無數將信將疑的目光投來,如針一般狠狠紮在林川的身上,他脊背一僵,愕然又憤恨。
原來如此,這些人從他這裡刮不到油水,便想著從已經刮的差不多的賑災糧,繼續刮。拿新兵的份例當衝賑災糧,這種斂財的法子,他們倒也想的出來,當真無恥。
而更要緊的是,此事若是傳開來,軍心立亂,這些招來新兵,恐怕不服管。
明明在烈日之下,林川卻被曬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回過神,立即將老婦人從地上拉起。
“你放心,什麼軍糧當賑災糧,這樣的事,完全是子虛烏有,我若查實,必定給你們一個交代,絕不讓宵小繼續作祟!”
得了他的保證,老婦一喜,又要屈膝跪下,卻被林川死死拉住。
老婦只得連聲感謝。
“多謝大人做主,多謝大人做主。”
“不是,我要謝謝你才對,若非你闖入營中,我還不知要到幾時,才能得知這個訊息。”
若真到那時,恐怕留給他的不是解釋時間,而是軍中譁變了。
他又複雜地看了這個從善如流的老婦人一眼,眸色更深。
這個老夫人倒是聰明。
她看似是胡攪蠻纏,實則是拐著彎地來試探他的態度,想要看看他是否有和那些黑心腸的縣官勾結。
若有勾結,他聽到那些求他放人之語,第一反應便應該是勃然大怒,將其驅逐出營,不給她說出實情的機會。
可林川將她留了下來,還給了她解釋的機會,那便說明他對此事確實不知,如此便有轉圜之機,老婦也是因為看到了這一點,才大膽告狀,說出實情。
可饒是如此,她此行此言,也是冒了極大的風險的。
“你方才言行放肆,倘若本將軍真與那些人沆瀣一氣,你不怕自己掉腦袋嗎?”
老夫人一愣,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將軍大人,難道以為我方才全然是做戲嗎?”
林川微震。
老婦人面上透出淒涼。
“我大兒和二兒俱死,如今只剩下這一個兒子,民婦只盼著他能夠平安,若將軍當真與那些縣官沆瀣一氣,便說明大人絕不是憐下之人,等真到戰場上,我兒恐怕也難有生還之機。”
“與其等著來日,他埋骨他鄉,還不如趁此時豁出去,賭一把,民婦若是不幸死了,那就當是民婦的劫,民婦認了。”
老婦聲音悲苦,字字酸楚,聽得林川心中越發不是滋味。
這世道可真不是人待的。
趙元鈞也算是個賢善之主了,可他治下的百姓,還是活的不像個人樣,說到底是這天底下的貪官蠹蟲太多,將這好好的大乾都蛀成了一個空殼。
這些人當殺、該殺,他們一日不絕,懸在他們脖頸上的刀子便一日不能停。
青年眼底露出幾分極深的冷意。若說之前,他對金鐸等人的殺意只是停留在嘴巴和紙面上,那現在他便是真想提刀把他們全砍了。
他拍了拍老婦人的肩膀,再次承諾。
“老夫人,你放心,可是我不會輕饒,陛下也不會輕饒。”
聽到陛下二字,老婦瞳孔微微一縮,激動更甚,喜得雙眼蓄滿了淚。靳州民不聊生,治下混亂,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
可上頭回回派人來,回回都查不出什麼結果,就算之前查殺了一批縣令,可很快又有新的人補上,靳州原先怎麼樣,現在還是怎麼樣,似乎一切都沒有變化。
“大人,你說的是真的?”
“自然。”
“可……可之前那些來自京都的大人物也是這麼說的,但查到最後靳州,也沒什麼變化。”
那是他們牽連太深,關係太多,不敢查,怕一沈挖下去,便阻了自己的仕途。可他不同,反正他也死過一次,只求一個活得暢快。大不了便再死一次,可叫他違背本性,糊塗行事,那卻是萬萬不能的。
況且此次是天子親自將刀遞到了他手心。
既然天子想要將靳州這塊地犁一遍,那他還怕什麼?金鐸等人的脖頸早已經被抵在了刀刃上。他們離死期不遠了,只是他們自己不知道。
林川沒再多說,只是低低道了一句,“你放心,我向你保證,靳州會變天的。”
這樣的話,以前不是沒有人說過,可青年與那些大人物卻不太相似。他語氣很淡,面色很平,可一字字都像是碎銀落在了銅盤上,震得人耳朵發疼。
老婦人怔怔望著,忽得掩面一泣,嚎哭不止。
這聲音裡有欣喜,有釋然,也有好不容易才等來希望的委屈。
林川越發心酸,只覺得心臟悶悶的,又澀又疼。
林川默默無言,只是拍著老婦人的肩膀,靜靜地等她哭個暢快。
他知道,這時候再多的安慰都是無效的,旁人的三言兩語只會顯得蒼白淺薄。
等到老婦哭完,林川立即召來軍官,讓他昭告全軍,停放賑災糧之事與他無關,乃是州縣私為,他必會上報京中,治他們的罪,讓他們大可放心,他們在靳州的家眷,必會有妥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