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男孩,母子平安,六斤八兩
當晚楊勇騎著車回了楊國強那兒,進屋,把兜裡那疊皺巴巴的零錢往桌上一拍。
“爺爺,二十三塊七。今天掙的。”
楊國強的目光落在那疊錢上。
老頭子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真的假的?”楊國強伸手把那疊錢撥拉開,一張張數了一遍。
“當然是真的!我騙您幹嘛?”楊勇的聲音拔了半寸,臉上掛著那種憋了一整天終於能顯擺的得意。
楊國強數完了,把錢碼好擱在桌上,手掌按著沒動。
屋裡靜了幾秒。
“來錢太快了,一天二十多塊,你覺得這是正常的?”
楊勇的笑僵了。
“今天運氣好賣二十多,明天呢?後天呢?颳風下雨呢?城管來攆人呢?”
楊勇的嘴張了一下,那股子得意勁兒被老爺子三兩句話削得七零八落。
“我跟你說,這錢你自己收著,別大手大腳花。擺攤這行水深,你才蹚了第一腳,別以為自己會遊了。”
楊勇老老實實地把錢收回兜裡,悶聲應了句,“知道了”。
楊國強端起碗喝了口粥,沒再說什麼。
老頭子嘴上不認,心底那桿秤已經偏了半寸。
接下來的日子,楊勇跟換了個人似的。
每天天不亮就蹬著三輪往春水街趕,收攤的時候路燈都亮了,回到家倒頭就睡,第二天雞叫頭遍又爬起來。
半個月下來,楊勇的攤位在春水街東頭站穩了腳,日均流水從第一天的二十三塊七,穩在了十五到二十塊之間,有漲有跌,但沒斷過。
趙鐵柱在庫房對賬的時候跟周大海嘀咕:“那小子是真能幹。”
周大海沒搭理他。
下回楊兵來庫房提貨的時候,周大海拎了壺茶出來,在門口跟他蹲著聊了幾句。
“你侄子那孩子,行,半個月沒叫過一聲苦,貨款日結從來不拖,規矩也守得住。春水街上新人裡頭,算頭一份。”
楊兵把茶往嘴邊送了一口,沒什麼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往上動了半分。
這小子果然不是讀書的料,是做買賣的料。
“讓他繼續幹著,別慣。”
“放心。”
楊勇的事剛有了眉目,家裡又出了新狀況。
楊升那天下午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楊兵正好從外頭回來,推開院門就看見楊升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
他拉了條凳子在對面坐下,“出分了?”
楊升抬起頭,嘴唇緊抿著,眼眶有一圈紅,但沒掉淚。
“第三名。”
楊兵沒急著接話。
“我們專業這次只有兩個留學名額,前兩名去,差了七分,就七分。”
楊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彈了彈,“考第三不丟人。名額就兩個,不是你不行,是位子不夠。”
楊升的嘴巴癟了一下,沒接話。
“那你還想出去唸書不想?”
楊升愣了半秒,兩隻手攥緊了膝蓋,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想。做夢都想。但國內的路堵死了,明年再考,誰知道名額幾個?萬一還是兩個呢?”
楊兵歪了下腦袋,用一種看小孩耍賴的眼神掃了他一眼。
“誰說只有國內這一條路?港城那邊有大學知不知道?港島大學、中文大學,研究生專案一年比一年多。你要是想去,我幫你問問。”
楊升的嘴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
港城留學?
“哥,你認真的?”
“廢話。”
楊升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兩隻手搓來搓去,滿臉漲紅,“我去!我當然想去!可是,手續、簽證、學費……”
“這些你別操心,我先去找個人問問,回來再跟你說。”
楊升站在原地,嘴巴開合了好幾回,最後只蹦出一個字:“哥,”
楊兵已經出了院門。
何永利的辦公室還是那個樣子,楊兵敲門進去的時候,何永利正埋頭批檔案,頭都沒抬。
“老何,有個事,我弟弟楊升,今年留學選拔考了第三名,差兩個名額。我想送他去港城讀研。”
何永利把筆擱下了。
“楊兵,你弟弟去港城留學,你知不知道會有人說閒話?”
楊兵把手揣進兜裡。
“說什麼?”
“說你楊兵在港城有門路,送自家弟弟出去,這話傳出去,好聽不好聽你自己想。”何永利靠回椅背,語氣不是勸阻,更像在幫他把賬算清楚,“你現在身上本來就有爭議,外貿那邊的關係、港城那幾趟來回,上面不是沒人盯著。再把弟弟送出去,”
“我現在在學校。”楊兵打斷了他。
何永利的話頭卡住了。
“送弟弟去港城讀書,走正規渠道,自費留學,不佔國家名額,誰要說閒話,讓他來找我說。”
何永利盯著他看了三秒。
“行,國內的手續我幫你走,一週之內給你備齊。港城那邊的對接,你自己搞定。”
“謝了。”
“別謝,你弟弟成績真不錯,第三名,差兩個名額。可惜了。”
楊兵笑了一下,沒多留,轉身出了門。
當天晚上,他就給孫志輝撥了長途。
“孫哥,幫個忙。”
“你說。”
“我弟弟想去港城讀研,對接學校的事,能不能幫忙牽個線?”
孫志輝那頭靜了兩秒,隨即笑了一聲:“這事小,港大那邊我有校董認識的,中大也行。你弟弟什麼專業?成績寄過來,我幫你遞。”
“成。”
電話掛了。
日子像流水一樣過。
楊勇在春水街上越幹越順,楊升每天窩在屋裡準備港城那邊的申請材料,李秀梅忙著給蘇婉清張羅待產的東西,小衣服、尿布、棉被裁了又縫,縫了又拆,說針腳不夠細。
蘇婉清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已經要扶著牆了。
楊兵提前給徐有福拍了封電報,問他探親假批下來了沒有,但沒得到回覆。
產期到了,徐有福沒出現,蘇婉清什麼都沒問,臉上的表情也沒變。
這天早上。
蘇婉清床上躺著,突然發出一陣聲音,李秀梅一看,蘇婉清兩條腿之間的地面溼了一片。
“婉清!”
“媽,破水了。”蘇婉清的聲音穩得不正常。
院子裡炸了窩。
楊兵從堂屋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拎了個布包,裡頭是蘇婉清提前收拾好的待產物品。
“爸,蹬三輪,走!”
楊國富蹬著三輪車,楊兵和江嬈架著蘇婉清坐在車斗裡,一路往人民醫院衝。
到了人民醫院大門口,楊兵跳下車就往急診跑。
前臺護士看見他臉上那股子架勢,站起來就要叫人,
“哥!”
楊雯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她今天正好在醫院值班,穿著白大褂,胸口彆著實習護士的胸牌,小跑著趕過來。
“要生了?”
“破水了,快!”
楊雯轉身就往婦產科跑,一邊跑一邊衝護士臺喊:“產房準備,破水產婦!”
蘇婉清被推進了產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楊兵、楊國富、江嬈三個人站在走廊裡,誰都沒坐下。
產房裡傳出蘇婉清壓抑的呻吟聲。
走廊裡的時間變得粘稠。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產房的門開了。
楊雯從裡頭出來,口罩拉到下巴上,臉上全是汗,但嘴角的弧度,
“男孩,母子平安,六斤八兩。”
楊國富一屁股坐到了走廊的長椅上,兩條腿不聽使喚了。
江嬈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楊兵長長地吐了口氣,後背的衣服已經溼透了。
楊雯把襁褓抱出來,湊到楊兵跟前。
“婉清說,名字有福走之前就起好了,叫徐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