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不能再這麼湊合
劉家老爺子那雙精明的眼盯著楊志,碗沿上的拇指沒停。
楊志的舌頭被酒泡軟了,腦子裡那根該繃的弦早斷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擱,嘴角咧著,那股子酒後的飄勁兒把什麼都往外推。
“二叔啊……那可不是一般的官。”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劃拉,聲音洪亮得把隔壁灶房的動靜都壓下去了。
“之前是鋼鐵廠的廠長,兼革委會主任。”
劉家老爺子的眼皮跳了一下,端酒的手懸在半空。
劉建國和劉建軍對視了一眼,嘴裡的花生米嚼到一半停了。
“還有楊兵,我堂弟,大學裡的總務處長!擱這年代,你上哪兒找這麼年輕的處長去?”
劉春花的筷子在桌底下碰了楊志的腿。
楊志沒反應,還在那兒說:“全校的後勤歸他管,吃喝拉撒全捏在手裡,那地位……”
劉春花的腳尖使勁踩了他一下。
楊志嘶了一聲,低頭看她。
劉春花的眼瞪著他,那目光裡寫著倆字,閉嘴。
但楊志那被酒精浸透的腦子壓根沒接收到訊號,他以為媳婦嫌他說話聲大,還特意壓了壓嗓門,繼續跟劉家老爺子唸叨。
“所以我說,咱們楊家現在,不一樣了。”
劉家老爺子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擱下碗的時候,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露。
但那雙眼更亮了。
劉建國給楊志又滿上一碗,嘴裡熱乎乎地喊著,“姐夫再來一個”
劉春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說多了。
她看著自己男人那張泛紅的臉,恨不得伸手把他嘴縫上。
楊兵的事、二叔的事,那是能隨便往外說的?這年頭誰家有錢有勢都藏著掖著來不及,他倒好,跟喝了迷魂湯似的全倒出去了。
可酒桌上攔不住,她要是當面駁楊志的話,兩口子面上過不去,只能看著他一碗接一碗灌,嘴巴越來越沒把門的。
那頓酒喝到後半夜,楊志趴在桌上打呼嚕的時候,劉春花把他架回了屋。
一夜沒睡踏實。
天還沒全亮,雞叫了兩遍。
劉春花就起了,她搓了把臉,推開堂屋的門。
灶房裡,她媽已經在燒火。
“媽。”
她媽轉頭看她:“這麼早?”
劉春花沒搭這茬,繞到灶臺邊上,壓低了嗓門。
“昨晚楊志說的那些話,關於二叔和楊兵的,你聽見了。”
她媽手裡的火鉗停了一拍。
“你跟我爸還有建國建軍說一聲,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能往外傳。”
她媽轉過身,那張圓臉上閃過不解:“怎麼了?”
“這年頭,家裡有當官的不是什麼好事,傳出去叫人惦記,輕了是上門打秋風,重了……”
她沒往下說,但她媽是經過事的人,聽到這兒,臉色就變了。
“我知道了,放心,你爸那嘴我管得住。建國建軍那倆,我晚點敲打他們。”
劉春花鬆了口氣,但心裡那塊石頭沒全落地。
昨晚桌上就六個人,她爸、她媽、兩個弟弟、加上她和楊志,只要這幾張嘴守得住,問題就不大。
吃過早飯,楊志和劉春花就動身了。
楊志宿醉未醒,騎車頭歪歪扭扭的,劉春花坐後座上幫他扶著方向,兩人沿著土路顛了四十分鐘,回到了小河村。
剛進村口,迎面碰上個挑水的嬸子。
“楊志回來了?昨天你們家可熱鬧了,你知道不?”
楊志的酒還沒徹底醒,腦子糊著:“啥事?”
“你二嬸孃家那倆弟弟,上門來鬧事了。”嬸子壓低嗓門,那股子八卦勁兒壓都壓不住,“要錢呢!說當年的彩禮沒給,跑來討債。還帶了一群孩子跪在院門口,你說缺不缺德?”
楊志一個激靈,酒醒了大半,“後來怎麼著了?”
“還能怎麼著?你堂弟楊兵把人懟回去了,楊大隊長出來攆人。那倆灰溜溜走的,不過聽說跟楊永明和楊有志有關係,他們在後頭攛掇的。”
楊志的臉色變了。
劉春花在後座上拽了他袖子一把:“先回去看看。”
腳踏車蹬得飛快,兩人直奔楊有福家。
院門開著,院子裡楊有福正在劈柴。
看見楊志和劉春花進來,楊有福把斧頭往木樁上一插,迎上來。
“回來了?你爸在裡屋。”
楊志把車往牆邊一靠,三步躥進堂屋。
楊國強坐在桌邊喝粥,看見兒子那跟火燒一樣的臉色,筷子停了。
“爸,我聽說……”
“知道了,昨天的事。你二叔處理了,沒事。”
楊志急了:“怎麼能沒事?楊永明和楊有志……”
“楊志。”楊國富的聲音從裡屋門口傳出來。
他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碗茶,臉上的表情平淡,“過去了。”
楊志的嘴張了又閉。
楊國富走過來,在桌邊坐下,抿了口茶,“昨天楊德明出了面,全村人看著呢。李家那倆走了,楊永明楊有志也消停了。這事翻了篇,別再提了。”
他看了楊志一眼:“你媳婦孃家那邊,都好?”
“好。”楊志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劉春花站在門口,衝楊國富喊了聲二叔,得了個點頭回應。
她心裡明白,二叔這是不想把事情越搞越大,能壓就壓,能過就過。
可她看向院子另一頭那個靠著牆根喝水的身影,楊兵。
那小子站在陽光底下,神色淡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劉春花總覺得,這件事在他心裡,沒那麼容易翻篇。
楊兵蹲在楊有福家後院的柴棚裡,四下掃了一圈。
沒人。
翠蓮在前院洗衣裳,楊有福去了楊德明家幫忙修屋頂,其他人散在村裡各處串門。
這幾天委屈了。
回村四天,他硬是沒從空間裡往外掏過東西,人多眼雜,這地方不比四九城,四合院好歹是自己家,關上門想幹什麼幹什麼。
這兒不行,十九口人擠在一塊兒,隨時有人進出,稍微露點馬腳就說不清。
但伙食確實跟不上了,楊有福備的年貨本來就只夠一家人吃,硬生供了十九張嘴,這幾天頓白菜粉條配窩頭,肉星子都見不著了。
馬上就年三十了。
不能再這麼湊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