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你二叔,具體是個什麼官兒?
楊有志夫妻倆走了,楊永明這棵樹底下就沒了乘涼的人,再站著,怎麼看都像個笑話。
他腳往外挪了半步。
“永明叔。”楊兵的聲音飄過來了。
楊永明的腳停住,偏頭看了楊兵一眼。
楊兵走過來,跟他之間隔了五六步遠,手揣兜裡,脊背松著,那雙眼平淡得很,沒有威脅,也沒有怒氣。
“今天這事,李家那兩兄弟突然上門,誰牽的線,我心裡有數。”
楊永明的嘴角抽了一下,沒否認,也沒承認。
“但我不追究。”
楊永明的眉頭動了動。
“只一條,往後各過各的,別再來往了。”
楊永明看著他,那雙半眯的眼裡翻了一圈東西,最後歸於平靜。
無所謂。
楊兵家那些好處,從四九城帶回來的東西,逢年過節的禮,送來的錢,他楊永明一分沒沾過,楊有志沾了,他沒有,所以楊兵這話對他來說,不疼不癢。
斷就斷了,本來也沒連著。
“行。”楊永明吐出一個字,轉身走了,一副我只是路過的鬆散勁兒。
三個人。
走乾淨了。
院門口的人堆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這楊有志也太不要臉了吧?人家給了五百塊還不夠?”
“他媳婦那嘴,嘖。”
“我說永明那人就是個攪屎棍子,自己撈不著好處也見不得別人好。”
“永明倒還好,就是跟著有志瞎起鬨,有志那才叫貪,五十斤發黴苞谷面換五百塊,翻了多少,還嫌少!這要擱我身上我做夢都能笑醒。”
“人心不足蛇吞象唄。”
議論聲此起彼伏,沒人壓著嗓門,反正當事人都走了。
楊德明站在院門口,長出一口氣。
那張黑瘦的臉上寫滿了無奈。
他轉頭看了楊兵一眼,又看了看楊國富,搖了搖頭。
“我當了幾十年大隊長,啥事沒見過,但沒想到會鬧到這步田地。有志這人,唉。”
他拿手搓了把後腦勺。
“太貪了,貪到連親都不要了。”
楊兵衝他點了下頭:“楊叔,今天多虧你了。”
楊德明擺手:“甭謝我。我就一個大隊長,該管的得管,外村人跑我地盤上鬧事,不出來說兩句像什麼話?”
他拍了楊兵肩膀一下,力道不輕。
“行了,進屋吧。別讓你媽站外頭吹風了。”
楊兵轉身進了院。
李秀梅站在堂屋門口,楊國富走到她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行了,人走了。”
李秀梅的胳膊垂下來,整個人靠在了門框上。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哭,“楊兵。”
楊兵走到跟前。
李秀梅看著自己這個兒子,嘴唇動了兩下,聲音發澀。
“你已經給了那麼多了。五百塊……那是多少錢啊,怎麼還是這個樣子?怎麼給多少都不夠呢?”
楊兵伸手把李秀梅往屋裡推了一步,“媽,跟那種人計較不值當。”
“我不是計較,我是替你不值。你辛辛苦苦掙的錢,五百塊擱那兒就為了還那五十斤發黴糧食的情。結果呢?人家不領情,還嫌少,還要鬧!”
“不會了,以後不來往了,也鬧不起來了。”
李秀梅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楊國富摟著她的肩膀往屋裡走,回頭衝楊兵看了一眼。
楊兵衝他爸微點了下頭。
這事,翻篇了。
接下來幾天,日子歸於平靜。
十九口人分散在楊有福家和楊德明家,白天各忙各的……串親戚、走人情、採買年貨。
楊國富跟楊德明喝了三頓酒,把幾十年的舊賬全翻了一遍,楊國強領著楊有財去村子裡轉了兩趟,給老家這邊的本家長輩送了禮。
楊兵沒怎麼摻和這些應酬。
他帶著江嬈和雙胞胎,在村子周圍轉了轉,曬穀場、老槐樹、後山那條小路……
臘月二十八。
楊志帶著劉春花回了趟孃家。
劉家在隔壁公社的劉家坳,走路四十分鐘,騎車一刻鐘,楊志沒車,硬是從楊德明那兒借了輛二八大槓,後座綁了兩箱東西。
劉春花坐在後座上,摟著楊志的腰,冷風把她的臉吹得通紅,但嘴角是翹著的。
嫁人這麼久,頭一回這麼體面地回孃家。
劉家坳的院門還是老樣子,矮牆、木門、門上掛著串幹辣椒,楊志還沒停穩車,院裡就傳來嗓門。
“春花回來了!”
劉春花她媽從灶房裡衝出來,一把拽住閨女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沒?吃得好不好?”
“媽……”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劉春花被她媽拉進了屋,楊志把車停好,拎著東西跟在後頭。
堂屋裡已經擺了一桌,劉家老爺子坐在上首,六十出頭的年紀,臉上溝壑縱橫,但精神頭不錯,那雙眼精得很,看見楊志進門,嘴角咧了一下。
“來了。”
“爸。”楊志把東西擱在桌上,規規矩矩喊了一聲。
劉春花的兩個弟弟從裡屋鑽出來,劉建國和劉建軍,一個二十二,一個十九,都是半大後生,肩膀寬,手上有繭,一看就是幹活的人。
“姐夫!”
“姐夫來了!”
兩人一左一右躥上來,那股子熱絡勁兒,不像迎親戚,倒像迎財神。
楊志被推到了桌前坐下,菜還沒全上桌,劉建國已經擰開了酒瓶蓋子。
“姐夫,先走一個!”
楊志還沒伸手,碗裡就滿了。
白酒的辣味往鼻子裡鑽。
“喝喝喝,今天不醉不歸!”劉建軍從另一邊湊過來,也倒了自己一碗,往楊志那頭舉。
楊志看了劉春花一眼。
劉春花衝他眨了下眼,意思是今天隨便喝,別繃著。
楊志端起碗,跟兩個小舅子碰了。
酒一下去,話匣子就開啟了,劉建國問廠裡的事,劉建軍問四九城什麼樣,兩人輪番上陣,一個問完另一個接,中間不忘給楊志續酒。
三碗下去,楊志的臉紅了,舌頭也鬆了,話越來越多。
劉家老爺子一直沒怎麼開口,他坐在上首慢慢喝著,筷子夾一口菜嚼半天,那雙精明的眼在楊志臉上轉了好幾圈。
等兩個兒子灌酒灌到第五碗,老爺子終於把筷子擱下了。
“楊志。”
楊志的背脊本能地直了一下:“爸,您說。”
劉家老爺子端起自己的酒碗抿了一口,放下來,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圈。
“你二叔,具體是個什麼官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