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今晚誰來了都喝,不醉不散
楊國富的手指從墓碑上鬆開了,指甲縫裡全是泥,他沒接話,那些年的事,不是不記得,是不敢細想,十七個一塊兒走出村口的後生,臉都還認得,名字都還記得。
他抬起頭,把那兩座墳又看了一遍,“爹,媽,兒子回來了。”
楊國強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伸手把楊國富拽了起來,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再說。
楊兵從包裡摸出一沓紙錢,火柴划著了,擱在墳前,火苗在風裡搖晃晃,紙錢的灰往上卷,飄出去老遠。
李秀梅帶著雙胞胎磕了頭,二人磕完了仰著臉問江嬈,“嫂子,爺奶奶能看見我們嗎?”
江嬈蹲下來,把他領子攏了攏:“能。”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楊志在前頭開路,柴刀別在腰上,一手拽著灌木枝子往旁邊拉,給後頭的人讓道。楊有福走在最後收尾,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認沒人落下。
到山腳的時候,楊兵遠就看見楊有福家院門口圍了一圈人。
不是三五個……是二三十號人。
有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的老頭,有抱著孩子探頭探腦的婆娘,還有幾個半大小子騎在院牆上往裡瞅,見這一行人從山坡那頭下來,人堆裡立刻響起了嗡的議論聲。
“回來了回來了!”
“那個高個子就是楊兵吧?”
“中間那個……是國富不?白了啊,認不出來了。”
楊國富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認出了幾張臉,都是小時候一個生產隊的,有些是本家叔伯的後人,有些是出了五服的遠親,離開快二十年,這些人老的老、變的變,但五官輪廓還在。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從牆根底下站起來,腿腳不利索,拄著根柺棍顫巍巍迎上來,“國富,你小子可算回來了!你爹在世的時候天唸叨你……”
楊國富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老頭的胳膊,“二伯。”
老頭的眼眶紅了,拿手背抹了一把,上下打量楊國富,“好,好,人還壯實。”
後頭的人也圍上來了,握手的、拍肩的、拉著不松的、扯著嗓門問長問短的,一時間院門口跟趕集似的。
楊兵站在外圍沒動。
該來的都來了。
他掃了一眼人堆,把每張臉過了一遍,還有幾個不認識的面孔,估摸是出了五服的本家。
灶房裡又熱鬧起來了。
翠蓮和李秀梅打頭陣,江嬈、孫桂芝跟上。院子裡來了這麼多人,晚飯的規模得翻倍。楊兵趁人多眼雜的當口,去村口買東西走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帆布袋裡多了二十斤五花肉、一整扇排骨、六隻收拾好的雞。
“供銷社過年上的貨。”他把東西往灶房門口一撂,轉身就走了。
翠蓮蹲下來翻了翻那排骨,嘴張著沒合上,供銷社?這品相?
但楊兵已經不在了,追問也追不上。
楊國富從屋裡搬出來兩箱酒,他把箱子往院裡的石桌上一擱,拍開了蓋。
“今晚誰來了都喝,不醉不散。”
楊德明第一個叫好,幾個本家叔伯也跟著應聲,院子裡一下子熱鬧了三分。
楊國強沒摻和這頭的喧鬧,他站在院門邊上,手背在身後,目光往來人堆裡又掃了一遍。
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把楊志叫到跟前,壓低了嗓門。
“永明和有志,來了沒有?”
楊志搖頭。
楊國強的眉頭皺起來了,楊永明是他們的堂兄弟,楊有志更近,一個爺的,他們兩家回來這麼大動靜,全村都知道了,該來的不該來的都露了面,偏這兩個至親沒影兒。
擱平時,不來就不來,懶得計較,但這節骨眼上,十九口人回鄉祭祖,全村人看著呢,這兩家要是不露面,過兩天風言風語就得傳開……
話傳到最後,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能留這個話柄。
“你去跑一趟,先去有志家,再去永明家,就說晚上擺酒,請他們過來坐。客氣著點。”
楊志應了一聲,轉身出院門。
楊有志家在村東頭,楊志走到院門前,抬手拍了兩下。
“有志叔?在家嗎?”
沒人應。
又拍了三下。
院裡傳來腳步聲,門閂響了,一個女人把門拉開一條縫。
窄長臉,顴骨高,嘴角往下耷拉著,眼皮抬了半截往外掃了一眼。
林來娣,楊有志的媳婦。
“誰?”
“嬸子,我是楊志,我爸讓我來請有志叔……晚上在有福叔家擺酒,讓叔和您過去坐坐。”
林來娣的眼珠子在楊志臉上轉了一圈,“你叔不在。”
楊志愣了一下:“去哪了?”
“不知道。”
三個字,乾脆利落,冰冷至極。
楊志的笑僵了半秒,但沒收,“那嬸子您……”
門合了,門閂從裡頭落下來的聲響清脆刺耳。
楊志站在門口,手還保持著半抬的姿勢,嘴角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這什麼態度?
他吸了口氣,把火往下壓了壓,轉身走了。
楊永明家離楊有志家不遠,拐兩道彎就到。
院門是虛掩的,楊志推門進去的時候,楊永明正坐在堂屋門口的藤椅上,面前擱著個搪瓷缸子。
那雙半眯的眼掀了一下,看見楊志,沒動。
“永明叔。”楊志走上前。
“嗯。”
楊永明目光沒從楊志身上移開,但也沒起身的意思。
楊志把來意說了:“我爸讓我來請您,晚上在有福家擺酒,您和嬸子都去坐坐。”
楊永明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弧度不算笑,更像是撇了撇。
“擺酒?我這把老骨頭啊,走不動了。你跟你爸說,心意我領了,就不去湊那個熱鬧了。”
話說得客氣,但那語氣……
楊志聽得出來。什麼走不動,什麼老骨頭,楊永明才五十出頭,前兩天還有人看見他扛著半袋糧食從鎮上走回來,腿腳比年輕人都利索。
“叔,我爸說……”
“行了,回去吧。跟你爸說我年紀大了,折騰不動了。”
那隻擺手的動作,跟趕蒼蠅沒區別。
楊志的拳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鬆開。
“那行,叔您歇著。”
轉身出了院門。
回到楊有福家院子的時候,酒席還沒正式開,楊國強站在院門裡側,看見楊志的臉色,什麼都明白了。
“怎麼說?”
楊志走到他跟前,沒壓嗓門,或者說,沒刻意壓。
“有志叔不在家,他媳婦開了門,說了三個字不知道就把門關了。”
院子裡有幾個人轉過了頭。
“永明叔倒是見著了,說他年紀大了,走不動了,來。”
楊國強的臉沉了。
他沒壓著來,嗓門一亮,那股子當大哥的底氣撐在裡頭。
“我讓你去請,是給他們面子。兩家人回來這麼大陣仗,全村都知道了,我派人上門請,禮數到了。”
他掃了一眼院裡那二三十號人,聲音又高了一度,“他們不來,那是他們的事。往後誰再嚼舌根子說我楊國強不顧本家情面……今天在場的人都聽見了,不是我不請,是人家不賞臉。”
院子裡鴉雀無聲了兩秒。
楊德明端著酒碗的手停了一下,那雙精明的眼在楊國強臉上掃了一眼,什麼也沒說,把碗裡的酒仰頭灌了。
幾個本家叔伯交換了個眼神,嘴抿著,不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