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就是一直唸叨你
酒過三巡,楊有財的舌頭已經打捲了,趴在桌沿上打呼嚕,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楊德明的酒量不差,跟楊國富碰了十幾碗,臉紅脖子粗,但話還利索,楊國強早歇了,靠在牆根底下閉著眼,呼吸勻長。
月亮爬到了屋頂上頭。
“行了,散吧。”楊兵把碗往桌上一擱,站起來。
楊國富還想再喝,被李秀梅瞪了一眼,訕訕放下碗,楊有福張羅著鋪被褥,翠蓮在灶房刷最後一輪碗。
楊兵走到楊德明跟前:“楊叔,我們跟您走。”
楊德明從凳子上站起來,擺了下手,領著楊兵一家往外走。
夜風颳在臉上,酒氣散了大半,土路上沒燈,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長。
江嬈走在楊兵旁邊,步子穩。
楊兵的腳步慢了半拍,跟楊德明並排。
“楊叔。”
“嗯?”
“之前我託人送來那五個,給您添麻煩了。”
楊德明偏頭瞅了他一眼,那雙被酒燻紅的眼裡閃著點精明。
“你說老陳他們?”
“嗯。”
楊德明擺手,那動作大得差點扇到旁邊的電線杆子。
“添什麼麻煩。你楊兵開了口的事,我楊德明不應?再說那幾個人肯幹,我沒費多大力。”
他頓了頓,嗓門壓低了兩分:“倒是你……往後有什麼事儘管招呼。你爸的面子是一回事,你自己的本事我看在眼裡。”
楊兵衝他點了下頭,沒多說。
楊德明是個明白人,能處。
到了楊德明家,三間正房果然收拾得妥帖,炕熱被褥新,枕頭上還帶著皂角的味兒。
楊兵把雙胞胎安頓好,自己往炕沿上一坐,鞋都沒脫利索,腦袋一歪就栽了下去。
江嬈把他鞋扒了,被子拉上來蓋嚴實,自己才躺下。
雞叫了三遍。
楊兵睜眼的時候,窗紙上已經透了白光。灶房那頭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夾著楊德明媳婦的嗓門。
“面醒了沒?再揉兩下!”
楊兵坐起來,脖子酸得轉不動。昨晚那幾碗酒後勁不小,太陽穴還突跳著。
洗了把臉出來,堂屋桌上擺著一盆熱騰騰的手擀麵,臥了荷包蛋,上頭撒著蔥花。
楊德明媳婦是個利索人,把碗一個端上來,嘴裡招呼著。
“吃吃,趕緊趁熱。”
楊穎聞見味兒,眼都沒全睜開就爬到桌邊來了,楊升跟在後頭,頭髮翹著三撮,像只炸毛的麻雀。
一家人吃了面,楊兵跟楊德明道了謝,領著人往楊有福家走。
楊有福家院門開著,院裡已經有動靜了。
楊國強站在院子中央,雙手背在身後,仰頭看著那棟二層小樓,不知道在想什麼。孫桂芝蹲在水井邊洗臉,楊志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碗粥。
楊兵一家進了院,楊國富直奔他哥。
“大哥。”
楊國強轉過身,那張方正的臉上昨晚的酒氣還沒全散,但眼神已經清亮了。
楊國富站在他面前,嘴動了兩下,聲音沉下來,“今天……去看爸媽。”
院子裡的聲響矮了。
孫桂芝手裡的毛巾攥住了,楊志端粥的手停在半空。
楊國強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盯著自己弟弟的臉,那雙老眼裡翻了幾翻,最後點了頭,“該去了。”
楊有福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來,他聽見了,“我帶你們上去。”
楊國富轉頭看他。
楊有福擦了把手,三步邁到院子中間:“山上那條路這兩年長了不少雜草,我熟。再說……”
他頓了頓,目光在楊國富和楊國強臉上各掃了一遍。
“你們走了這麼多年,路怕是不認得了。我在前頭帶著,省得繞彎子。”
楊國富沒推辭,拍了他肩膀一下。
“走。”
山不高,但路陡,冬天的灌木叢枯黃成片,藤蔓纏在一起,把本來就窄的小路堵了大半。
楊志走在最前頭。
他從楊有福灶房裡摸了把柴刀,鋒不算鋒利,但架不住他手上有勁,灌木藤蔓一刀一根,碎枝往兩邊飛,身後清出一條能過人的路來。
楊兵跟在後頭,扶著李秀梅,江嬈帶著雙胞胎走在中段。
越往上走,風越硬。
樹稀了,草矮了,遠處的村子縮成了一片灰色的方塊。
楊志在一個岔路口停下,回頭看了楊有福一眼,楊有福往左一指,楊志掄刀繼續開路。
又走了一刻鐘。
坡頂,兩座墳包並排著,矮的,墳頭上長滿了荒草,有些都沒過了墓碑,碑面上的字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還認得出。
楊志把墳頭周圍的雜草全部清了,柴刀插在旁邊的土裡,退後了兩步。
楊國富站在墳前,腳底像釘了釘子g楊國強走到他旁邊。
兩人對視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兩雙膝蓋同時砸在土地上,楊國富的脊背繃得筆直,那雙手撐在墳前的泥地上,十指插進泥土裡。
楊國強跪在右邊,腦袋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秀梅站在後頭,拿手捂住了嘴,楊穎和楊升被江嬈拉著,兩個人也都安靜下來。
風颳過墳頭,把枯草吹得沙沙響。
楊國富的額頭貼上了冰涼的墓碑,嘴唇哆嗦著。
半晌。
“大哥。”他的聲音異常沙啞。
“爹媽走的時候……苦不苦?”
楊國強的手攥著一把墳前的土,指縫裡的泥被攥成了硬塊。
他沒立刻開口。
風又颳了一陣。
“沒苦,爹走的那天晚上,還喝了碗粥。媽是睡著走的,臉上沒有疼的樣子。”
楊國富的肩膀塌了一寸。
“就是……”楊國強的話卡在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他吸了口氣,用力嚥下去,聲音更低了。
“就是一直唸叨你。”
楊國富的脊背弓下去了,那個在鋼鐵廠挺了二十幾年的腰桿,在兩座墳前徹底彎了。
“我不孝。”
楊國富的聲音碎了。
“爹媽活著的時候我不在,死了我也沒回來送一程……我不是東西。”
他的手在墓碑上摸了又摸,指尖順著那幾個字的刻痕一遍遍劃過,像要把那些年虧欠的東西用手指頭補回來。
楊國強側過身,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國富。”
楊國富沒抬頭。
“那年你走的時候,爹親自送你到村口,他說……國家需要他兒子,他高興。”
楊國富的手指停住了。
“那時候村裡走了多少人你忘了?”
楊國強把腦袋抬起來,那張老臉上全是縱橫的紋路,眼角的溼痕被風吹乾了一層又出一層,“光咱們小河村,十七個後生報了名。”
楊國富的眼皮跳了一下。
“活著回來的……”楊國強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兩人中間。
“就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