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我們蓋房子
訊息是臘月初八那天傳回小河村的。
楊有福蹲在自家院裡,手裡攥著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信是楊國富託人捎回來的,就幾句話。
過年回來,一家子都回,人多,住處你幫盯著。
楊有福把信紙疊好揣進懷裡,站起身環顧了一圈自家那幾間土坯房。
三間正房,兩間偏房,住他一家綽綽有餘,可楊兵那邊楊國富,楊國強一家,就有點捉襟見肘了。
往哪兒塞?
他眉頭擰了起來,轉身進了屋,把媳婦叫出來。
“國富一家過年回來,人多,咱家住不開。”
他媳婦拿圍裙擦著手,腦子轉得快:“那咋整?打地鋪?”
“打什麼地鋪,好不容易回來一次,我們蓋房子!”
“蓋房子?這都臘月了……”
“蓋個二層小樓,國富在四九城那是什麼條件?人家回來住土坯房?說出去我臉上也掛不住。”
他媳婦張了張嘴,把後頭的話嚥了。
楊有福這人一輩子活得仔細,但在楊國富這件事上從來不含糊。
當年楊國富當兵走了,家裡老孃是楊有福幫著照看的,後來楊國富在四九城站穩了腳,逢年過節往回寄錢寄東西,從沒落下過六爺爺這一支。
知恩圖報四個字,楊有福認。
第二天一早,楊有福就去了趟公社,找了個搞建築的老把式,把圖紙和用料商量了個大概,回來的路上又拐去了大隊部,跟大隊長打了個招呼佔地的事,提前報備。
大隊長二話沒說,大筆一揮就批了。
訊息在村裡傳開,快得跟長了腿似的。
“聽說了沒?楊有福要蓋二層樓!”
“給誰蓋的?”
“楊國富家過年回來,住不開。”
“二層樓啊……那得多少錢?”
“人家楊國富在四九城當大幹部,還差這幾個錢?”
議論聲順著田埂和井臺擴散開來,不到兩天,整個小河村沒人不知道這事。
楊有志是在自家院裡劈柴的時候聽見隔壁婆娘嚼舌頭的。
“……二層小樓,說是國富出錢,有金監工,開春前就得蓋好……”
斧頭劈進木樁裡,沒拔出來。
楊有志的手攥在斧柄上。
二層小樓。
楊國富回來蓋二層小樓。
六叔家的楊有福幫著張羅,大隊長幫著批地,一個出力,一個開路,伺候得妥妥帖帖。
憑什麼?
楊有志把斧頭從木樁裡拔出來,剁進下一塊木頭,劈裂的聲響在院子裡炸開。
他家是楊兵三爺那一支的,論輩分,跟楊國富平輩,論血緣,比六爺家近了不止一層。
可楊兵一家在四九城發了達,往回頭看的時候有楊有福的事,有大隊長的事,唯獨沒有他楊有志的事。
連大隊長都沾了光,又是給錢,又是安排工作的,現在大隊長家裡的三個孩子的工作從哪來的,楊有志心裡門兒清。
可他家呢?
一根毛都沒撈著。
楊有志把最後一塊木頭劈開,斧頭往牆上一靠,胸口那股子悶氣堵得他想罵人。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憑什麼厚此薄彼?都是一個老祖宗的血脈,楊國富的眼裡就只有六叔那一支?
不行,這件事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站起來,出了院門。
楊有明家在村東頭,三間瓦房,院牆比旁人家高半截。
楊有志推門進去的時候,楊有明正坐在堂屋裡喝茶,二郎腿翹著,腳尖一晃一晃的。四十出頭的人,留著個分頭,麵皮白淨,不像個莊稼人,事實上他也確實不怎麼下地,大爺家就他一個獨苗,從小嬌慣著長大的。
聽見腳步聲,楊有明眼皮掀了一下,“有志?稀客。”
楊有志也不客套,一屁股坐在條凳上,把腿往前一伸。
“聽說了沒?國富要回來蓋二層樓。”
楊有明的茶碗停在嘴邊,沒喝,那雙眼裡頭閃過一道東西說不清是冷還是諷。
“聽說了。”
他把茶碗擱下來,嘴角撇了撇。
“楊有福忙前忙後的,比伺候親爹還上心。”
這話裡頭帶刺,楊有志聽出來了,心裡一鬆同道中人。
“有明哥,我就直說了。”
楊有志把身子往前探了兩分,“國富這些年在四九城混得風生水起,回頭照顧了這個、照顧了那個,可咱倆呢?”
楊有明沒接話,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那節奏不緊不慢的。
楊有志繼續往下捅:“你是大叔家的獨苗,論親疏,你比楊有福近得多。可人家認你嗎?”
這話扎進去了。
楊有明的手指停了。
他當然記得,楊兵一家三口當年在村裡的時候,他沒怎麼照應過倒也沒欺負,就是冷著,李秀梅帶著倆孩子日子過得緊巴,他沒伸過手。
後來楊國富把人接走了,楊兵在四九城越混越好的訊息一茬一茬傳回來,楊有明就開始後悔了。
可後悔歸後悔,楊兵那頭一封信沒有,一句話沒捎,當他楊有明不存在。
這口氣,憋了好幾年了。
“你想怎麼著?”楊有明的聲音涼下來,那雙眼盯著楊有志。
楊有志把嗓子又壓低了一截:“國富回來那天,咱們得去說道說道。都是一家人,總不能只顧著外頭那幾戶,自家人反倒不管不問。”
楊有明的嘴角動了一下。
“就咱倆?”
“不夠,得找個外人。”
楊有明的眉頭挑了一下。
“李秀梅她哥。”楊有志把這幾個字吐出來,盯著楊有明的臉。
屋裡安靜了兩秒。
楊有明的眼裡亮了一下。
李秀梅的孃家兄弟那是正經的舅舅輩分。
在農村,孃家上門說話,分量比旁人重十倍,楊國富再硬氣,丈人家的人來了,也不好翻臉。
“你聯絡得上?”
“前陣子趕集碰見過一回,他那頭對楊兵也有意見,李秀梅嫁過來這麼些年,逢年過節給孃家送的東西越來越薄,如今發達了,更是不怎麼走動。”
楊有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茶葉梗子在舌尖滾了兩下,嚥了。
“行。”他把碗擱回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雙眼半眯著。
“你去聯絡。等他們回來那天,咱們一塊兒上門。”
楊有志站起來,搓了搓手。
“那我明天就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