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不用你動手,我自個兒來
訊息是李秀梅傳過去的。
她一早出門買菜,路過楊明家那片衚衕口的時候,正碰上劉翠從院子裡出來倒洗臉水。
兩個人打了個照面,李秀梅把籃子往臂彎上一掛,站住了。
“小翠,楊明的事,你知道了吧?”
劉翠手裡那盆水,嘩地潑在牆根底下,濺了一褲腳。
她沒吭聲,可那張臉上的表情,說明一切都知道了。
“曉鳳現在住在我那兒,孩子狀態不太好,渾噩噩的,吃了兩口就放筷子。你要是得空,過去看看她。”
劉翠把盆往懷裡抱了抱,半晌,她開口,聲音發澀。
“楊兵……打得狠不狠?”
“還行吧!”
劉翠閉了下眼。
院子裡頭有人走動的響聲,她把身子往門口那頭縮了縮,聲音壓得更低。
“嫂子,我跟你過去。”
進了楊兵家的院門,劉翠的腳步就慢了。
那雙手攥著衣角,在門檻外頭站了好幾秒,那股子說不出的難堪,從頭頂壓到腳底。
她是楊明他媽。
楊明幹出這種事,她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李秀梅回過頭,衝她招了招手,“進來吧。”
西屋的門推開,劉曉鳳坐在床沿上,手裡端著半碗粥,那碗擱在手心裡,一口沒動,眼神往前頭的牆上擱著。
肚子已經鼓出來不少了,身上套著件寬大的衣服,比前兩天又瘦了一圈。
劉翠站在門口,把那副模樣看了兩秒。
喉嚨口一陣發緊,那雙眼一下子紅了,“曉鳳……”
劉曉鳳的目光慢慢轉過來,對上劉翠那張臉,愣了一下,“媽……”
這一聲喊出來,聲音啞的。
劉翠三步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劉曉鳳的手握住了。
“孩子,是媽對不住你。”
劉曉鳳的睫毛動了一下。
劉翠把她那碗粥接過來,擱在床頭櫃上,兩隻手攥著她的手。
“楊明那混賬東西,是我沒教好他,打小我就說他心眼兒軟,看誰可憐都想幫一把,可他這回……”
話到這兒,咬了咬牙。
“他過了。他那不叫幫忙,那叫不長腦子。”
劉曉鳳垂著頭,那雙手被婆婆攥著,指尖微蜷了蜷。
半晌,她把那口氣往下壓了壓,“媽,不怪你。”
劉翠的手攥得更緊了。
“是我自個兒沒經營好這個家,懷了孩子以後,家裡的事我管得少了,灶上也不怎麼開火……要是我能多顧著點……”
“你閉嘴。”
劉翠音量不高,可那裡頭的勁兒,把劉曉鳳後頭的話全截住了。
“你挺著大肚子,他不心疼你就算了,還讓你反省?”劉翠鬆開一隻手,抬起來,在自個兒大腿上狠狠拍了一掌。
“等他從醫院出來,我非得把他那條腿打折不可。”
李秀梅站在門口,沒插話,把這一幕看著,心裡頭那點酸,跟著往上泛。
劉曉鳳的眼眶終於紅了,那層一直撐著的殼子,在婆婆這幾句話底下,裂開了一道縫。
劉翠在楊兵家裡坐了小半個時辰,把劉曉鳳那碗粥熱了一遍,親手餵了大半碗進去,才起身走。
出了院門,她沒回家,直奔醫院。
區醫院的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劉翠在二樓找著了楊明那間病房。
推門進去,楊明側躺在床上,後背上纏了幾圈繃帶,那白紗布底下隱約透出淤青的顏色,聽見門響,他把頭扭過來,對上他媽那張臉……
劉翠把門在身後關上,走到床邊,站著,沒坐。
“你知不知道,你媳婦現在什麼樣?”
楊明把嘴抿住了。
“人坐在那兒,跟丟了魂似的,一碗粥端了半天一口沒動,她懷著你的孩子,替你操持家裡,你倒好跑去給別的女人修門送錢。”
楊明把臉別過去,那後背上的傷牽了一下,齜了齜牙。
“媽,我知道錯了。”
“你知道個屁。”劉翠把嗓門壓住,可那股勁兒比吼出來還重。
楊明把被子角攥在手裡,安靜了幾秒。
“媽,等我出院了,我去找曉鳳,我跪下來給她道歉。”
劉翠盯著他那道後背,目光在繃帶上停了兩秒。
昨晚鄰居老張送楊明來醫院的時候,護士看見那三道血印子,當場就要去喊警衛。
老張把人攔住了,賠著笑說:“是他表哥打的,小夥子犯了錯,家裡人教訓教訓。”
護士把他上下看了兩眼,半信半疑,最後也沒報。
楊兵那一下一下,是真往死裡抽的。
劉翠把這口氣往胸腔裡壓了壓,恨楊兵?恨不起來,楊明做出這種事,換了她自個兒,也得打。
“你給我聽好了,出了院,第一件事去給你媳婦磕頭認錯。第二件事,從今往後離那個姓孫的遠點。第三……”
她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楊明等了兩秒,回過頭。
“第三什麼?”
劉翠的嘴動了動,到底把那句話換了個說法。
“第三,你爹還不知道這事。”
楊明的臉色變了。
楊有財是當天下午知道的。
他從廠裡下了班,路過衚衕口,被幾個嚼舌根的嬸子攔住了,你一句我一句,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倒了出來。
楊有財沒回家,轉腳就去了楊兵那兒。
院門推開的時候,楊兵正在堂屋喝水,抬頭看見楊有財那副樣子,把杯子擱下了。
“叔。”
楊有財在門檻外頭站了兩秒,“兵子,楊明那事”
“您都知道了。”
楊有財把嘴閉了兩秒,那口氣堵得厲害。
“我打了他。”楊兵把話頭接過來,省他開口。
楊有財把頭低下去,半晌,他抬起頭,“打得對。”
“楊兵,我來是想跟你說,這事,我一定好好教訓他,等他從醫院出來,我親自帶他來給曉鳳磕頭認錯。他要是再有下次……”
楊有財把拳頭在膝蓋上砸了一下。
“不用你動手,我自個兒來。”
楊兵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接話。
楊有財坐在那兒,把那口氣出完,肩膀塌下來了,那股子方才的狠勁兒散了,剩下的全是疲。
他把手往臉上抹了一把,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楊兵,還有件事。”
“嗯?”
楊有財把那雙眼抬起來,裡頭的東西,不再是氣了是愁。
“曉鳳孃家那頭……這事我不知道該怎麼交代,人家把閨女嫁過來,好好一個人,懷著孩子,被我兒子氣成這樣,親家要是知道了……”
楊有財的話斷在這兒,那張嘴張了兩下,後頭的詞兒全堵在喉嚨口,吐不出來。
屋外頭,風把院門吹得晃了一下,門軸上的鐵鏽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楊兵把杯子擱在桌上,拿眼看著楊有財那張皺到一塊兒的臉,“叔,這話不該是你問我的。”
楊有財的手停住了。
“該是楊明自個兒,跪著去親家門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