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這孩子,真的大了
徐有福沒動,把手按在那疊錢上頭,紋絲不動。
“媽,您要不收,我擱這兒走了,您也得拿著。”
“你……”
“當年你和爹收留我的時候,我才多大?”徐有福把話頭接過來,聲音不高,可那裡頭壓著的分量,把灶房的空氣都壓沉了。
“這些年,您跟爹對我,跟親兒子沒差。吃的穿的用的,什麼時候虧過我一點?”
李秀梅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我如今出息了,孝敬您二老,天經地義。”
徐有福把布包往她那邊又推了推,“您要是不收,就是嫌我不是親生的。”
這話一出,李秀梅的鼻子一酸,“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
楊國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灶房門口,那張臉繃著,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他走進來,把那疊錢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那雙老眼掃了徐有福一圈。
“收了。”
李秀梅扭過頭看他。
楊國富把錢往兜裡一揣,衝徐有福點了下頭。
“有福的心意,咱收著。”
就這一句,把事定了。
徐有福把那口氣松出來,嘴角的縫往兩邊咧了咧。
李秀梅在旁邊抹了把眼角,又把圍裙攥了攥,沒再說什麼,轉身把灶上的火捅旺了。
這孩子,真的大了。
下午,徐有福又把楊兵拉到一邊,從挎包裡摸出幾個信封來。
“兵哥,這個給穎和楊升,一人兩百。這個給江嬈嫂子,一百。這個給靜子和小乾,一百。”
楊兵把那幾個信封接過來,沒客氣。
“行。”
“還有徐叔那份。”
徐有福把最後一個信封遞出來,“五十,別跟他說是我給的,就說你給的,省得他死活不要。”
楊兵把信封揣好,拿眼斜了他一下。
“你這副營長的餉銀,全撒這兒了?”
“沒有,還剩點,夠用。”
夠用個屁,還要追人家蘇醫生呢,手裡沒錢拿什麼請人家吃飯。
楊兵把這話咽回去,沒說。
晚上七點半,火車站。
站臺上人擠人,汽笛聲遠傳過來,那股子柴油味混著冬天的冷氣,灌進鼻腔。
楊國富站在最前頭,把徐有福那個舊軍用包往他肩上拍了拍。
“到了打電話。”
“曉得。”
李秀梅在旁邊站著,手裡還攥著個布袋子,往徐有福懷裡塞。
“路上吃,花生、雞蛋、饅頭都有。”
“媽,部隊管飯……”
“讓你拿著就拿著。”
徐有福把布袋子接過去,沒再推。
楊兵站在後頭,把手揣在兜裡,等這陣忙活過去了,才開口。
“有福。”
徐有福轉過來。
“回去辦正事。”楊兵把這話說得簡短,那意思,在場幾個人心裡頭都門清。
李秀梅立馬接上,“對,回去就跟蘇醫生說清楚,別磨蹭!下回放假,把人帶回來讓媽看看!”
徐有福的耳根子又紅了。
“我……盡力。”
“什麼叫盡力?你堂堂一個副營長,打仗都不怕,跟姑娘說句話還盡力?”
旁邊幾個候車的旅客往這頭瞅了兩眼,徐有福那張臉更紅了,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汽笛又響了一聲,近了。
楊國富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那力道里頭裹著的東西,不用嘴說。
徐有福把一家人的臉挨個掃了一遍,把那點子說不出來的東西壓下去,轉身上了車。
車窗拉開,他把半個身子探出來,衝站臺上那幾個人揮了揮手。
列車動了,慢慢往前走,站臺上的人影越來越小。
李秀梅還在招手,那個動作一直沒停,直到車尾拐過彎,看不見了。
三天後,部隊駐地。
徐有福在營房裡收拾了一下,把從四九城帶回來的吃食分成兩份,一份是給戰友的,另一份,他用報紙包了,裹得齊整,單獨擱在挎包最裡頭。
下午兩點,他出了營區,往部隊醫院那頭走。
腿邁出去的時候還挺利索,走到半道上,那步子就慢下來了。
等等,開口第一句說什麼?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推翻了。
蘇醫生,我喜歡你?太直白了,蘇醫生,我想跟你處物件?太土了。
走到醫院大門口,他在臺階下頭站了兩分鐘,把那個報紙包在手裡倒了個兒,深吸一口氣,邁進去了。
護士站那頭,一個小護士抬起頭。
“徐副營長?找誰?”
“蘇……蘇醫生在不在?”
“蘇姐在裡頭換藥呢,您稍等。”
徐有福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把那個報紙包擱在膝蓋上。
走廊裡頭來往的人不少,有拄著拐的傷員,有推著藥車的護士,腳步聲、說話聲混在一塊兒,可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那雙手把報紙包的邊角捏了又捏,快要捏爛了。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處置室的門推開,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走出來。
蘇婉清。
二十五六歲,個子不高,那張臉素淨,頭髮盤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邊,手裡還拿著塊紗布。
她一眼就看見了長椅上的人。
“徐副營長?你回來了?”
徐有福從椅子上彈起來,那動作太猛,膝蓋磕在前頭的矮櫃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把報紙包往前一遞,“蘇醫生,這是從四九城帶回來的,給你的。”
蘇婉清把紗布往口袋裡塞,接過來,掂了掂。
“什麼東西?”
“點心,還有果脯。”
蘇婉清笑了一下,把包裹收好。
“謝謝,那我先……”
“蘇醫生。”徐有福把這三個字截在她轉身之前,那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截,把走廊那頭一個路過的軍醫都驚得回了下頭。
蘇婉清停住了,看著他。
徐有福的喉嚨口堵得厲害,那些在腦子裡排練了無數遍的話,這會兒全攪成了一鍋粥。
他把拳頭攥了一下,鬆開,又攥緊。
“我……我想跟你處物件。”
這話說出來,走廊裡那幾個護士的腳步都慢了。
蘇婉清愣住了。
她把他打量了兩秒,那雙眼裡頭的東西很複雜,有意外,有點什麼別的,嘴角動了動,像是要開口。
“蘇醫生!”處置室裡頭一個聲音喊過來,又急又快。
“三床的傷口裂開了,你快進來!”
蘇婉清的臉色一變,衝徐有福說了句“你等我……”
轉身就往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