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楊靜到了上學的年紀
這事撂下沒幾天,工業部那頭,也動了起來。
姜司長在部裡頭的大會上頭撂了話,冀省遭了大災,部裡頭要組織捐款。
“這一回,咱們匿名捐。各人捐多少,憑覺悟。裝信封裡頭,封死了,擱那箱子裡頭。誰也不許往信封上頭寫名字。”
匿名。
楊兵把這倆字聽進耳朵根子,肚裡頭那桿秤,立馬掂了起來。
匿名,好。
省得他那六千塊的麻煩,再來一遭。
可這數額,得拿捏。
他那心裡頭盤算開了,捐多了,這工業部統共百十號幹部,挨個捐個三十五十,他要是張口幾千,那不是明擺著往外頭戳?匿名也藏不住。
捐少了,又對不住冀省那頭。
他把這數在肚裡頭來回過了好幾遍。
一千。
不多不少,擱個機關幹部身上頭,一千塊是筆大數目,可也還在能往圓裡頭說的邊上,再多,就扎眼了。
他尋了個沒旁人的當口,把一千塊塞進信封,封死了,投進了那箱子。
投完,他把那口氣鬆了。
這回,誰也摸不著是他。
匿名捐款搞了三天,到了頭一天後晌,組織幹部司那頭,把那箱子抬到會議室,當著幾個幹部的面,開了封。
姜司長親自坐鎮,擱桌前頭點。
票子從信封裡頭一張抽出來,零的整的,摞了一桌。
“五十塊。”
“二十塊。”
“十塊……”
點票子的那個幹事,報得起初還利索,報著報著,從一個信封裡頭抽出厚厚一沓。
他把那沓數了數,整個人停住了。
“一……一千?”
會議室裡頭靜了一拍。
點到末了,那幹事把那一桌票子歸攏了,又從頭到尾數了三遍,越數手越抖。
他抬起頭,衝姜司長報數。
“司長,統共五千零三十塊。”
姜司長把筆擱下。
“五千?咱們部裡頭統共這些人……我估摸著,撐死三千八。”
“多了一千二。”那幹事把那數又報了一遍,“這……”
那幹事報完數,會議室裡頭沒人吭聲。
姜司長把筆擱下,半晌才開了腔。
“多出來的這一千二……”
他把那點子意外壓下去,“隨它去。匿名捐的,誰也不許刨根問底。這是覺悟,不是案子。”
這話撂下,那點子騷動才散了。
楊兵杵在人堆後頭,把那口氣鬆了。
藏住了,一千塊塞進信封,混在那五千裡頭,誰也摸不出是他,比那六千塊的事,利索多了。
他沒多留,趁著眾人議論那一千二的當口,先退了出去。
這頭剛理順,何永利那兩萬塊的事,也有了下文。
這天后晌,何永利揣著手鑽進組裡頭,臉上頭那點子事,藏都藏不住。
“小楊,你那兩萬塊,我捐出去了。”
楊兵把筆停住。
“您咋跟上頭說的?”
“我沒瞎編,上頭問我錢打哪兒來,我說,幾個老朋友湊的。這年月,給災區出力,大夥心齊。”
“信了?”
“信了,我家啥光景,他們門兒清,張口兩萬,那是不可能的。可幾個朋友一塊兒湊這話,圓得過去。”
楊兵把茶缸一端,沒接茬。
圓得過去就成,這兩萬塊換那頭多救幾條命,比啥都強。
何永利把身子往前又探了探,那點子興奮頂上了腦門。
“還有樁事,地動那茬,你撂給我的話,我按你說的,全推到那道士身上頭了。”
楊兵把茶缸停在半道。
“上頭咋說?”
“嚯,我爸把我喊去,問了又問。我就一口咬定,碰見個道士,撂下一句地龍翻身,我將信將疑,給冀省那朋友捎了信。”
他頓了頓,那張臉笑開了。
“我爸那意思,這事雖說邪性,可結果是實打實的。一封信,救下一廠子人。這份心,得記,上面也有人問了這件事,記了我的好。”
楊兵把這話聽著,肚裡頭那桿秤晃了晃。
“記了啥?”
“升了,我這副區長,直接提成了區長。”
屋裡頭靜了一拍。
區長。
副區長到區長,一步,多少人熬一輩子也跨不過這道坎,何永利藉著這股勁兒,一步邁過去了。
“何叔,恭喜。”
“恭喜啥。”
何永利擺了擺手,那點子實在話頂了出來,“這功,是你的。我佔了你的便宜。”
“您別這麼說,您位置高了,往後好罩著我。您得實惠,我落清靜。兩全。”
何永利把人重新打量了一回,半晌,哭笑不得地拍了拍膝蓋。
“你這小子,算盤,還是打得這麼精。”
這後生,把功勞推出去,把燙手的錢塞過來,轉身躲後頭當甩手掌櫃,可這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頭。
何永利揣著那點子心思,鑽進了門外頭的日頭裡。
楊兵把這一檔子瞧在底下,把茶缸又端了起來。
何永利升了,往後這條線上頭,多了堵擋風的牆。划算。
這事撂下沒幾天,家裡頭又添了樁正經事。
楊靜到了上學的年紀。
這天一早,江嬈把楊靜拾掇得齊整,又往那布兜裡頭塞東西,糖塊、果脯、兩個白麵饃,外帶一小包奶糖,塞得滿滿當。
“餓了就墊一口。”
江嬈把那布兜往楊靜肩上頭一挎,蹲下身子,把她衣裳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在學校,得聽老師的話。”
“曉得了,娘。”楊靜把頭一點。
“不許跟人打架。”
“曉得了。”
“同學問你要吃的,你分著點,可別全給出去。”
楊靜把那布兜往懷裡頭一抱,重重點了頭。
楊兵杵在一旁,瞧著江嬈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把那點子笑收在底下。
“成了,再叮囑下去,這學今兒是上不成了。”
江嬈把人往門外頭送,臨了還不放心。
“中午我去接你,別亂跑。”
爺倆出了衚衕,楊靜一手攥著楊兵,一手抱著那鼓的布兜,走得規規矩矩。
到了學校門口,楊兵蹲下身。
“進去吧。”
他把楊靜腦袋一揉,“怕不怕?”
楊靜把頭一搖。
“不怕,爹,我進去了。”
她轉身,邁著小步往校門裡頭走,走出去老遠,還回過頭來衝楊兵擺了擺手,那副乖巧的樣,把楊兵心裡頭那點子暖乎勾了出來。
楊兵杵在校門口,瞧著那小身影鑽進了人群裡頭,才轉身往部裡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