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我拿著,由頭我自個兒尋
楊兵把茶缸端起來呷了一口,沒急著接。
何父。
鋼鐵廠那條線上頭能說得上話的人物,何永利的爹,這老爺子精明瞭一輩子,地動這種事,何永利能提前捎信,他一準要刨根問底。
“您咋說的?”楊兵把茶缸往桌上一擱。
“我沒瞎編,我跟老爺子說,這事我得尋思,回頭再答覆他。”
他把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小楊,我尋思著……這事,我不能獨佔了功勞。”
何永利把那點子實在話頂了出來,“話是你撂給我的。要不是你,我那朋友,連帶著他廠裡頭那些個人,怕是早沒了。這功,得算你的。我準備跟老爺子,把你說出去。”
楊兵把這話聽著,肚裡頭那桿秤,立馬晃了晃。
說出去。
這功勞,擱旁人耳朵根子上頭,怕是要樂瘋,能讓何父記一筆,往後這條線上頭,好處說不盡。
可楊兵這心裡頭,半點沒動。
他那六千塊的事,這會兒還在街道辦傳得滿天飛,下了班連衚衕都不敢痛快走,這要是再添一樁提前預知地動的事,那他這身上頭,得貼多少層稀奇古怪的標籤?
一個圖清靜的人,最忌的就是這個。
更要緊的,地動這事,沾上了就洗不清,今兒能預知冀省,明兒能預知啥?上頭那些個人,刨根問底起來,他拿啥圓?
這功,燙手,比那六千塊還燙。
楊兵把那點子盤算在肚裡頭過了一遍,把茶缸一端。
“何叔,這功勞,您別往我身上頭推。”
何永利愣了一下。
“咋?”
“您回去,就這麼跟老爺子說。”
楊兵把聲放沉了些,“就說,您前陣子,碰見了個道士。那道士瞧著有幾分門道,撂下一句,說冀省今年怕是要地龍翻身。您將信將疑,就給冀省那朋友捎了個信。”
何永利疑惑,“可這話……是你撂給我的。我把功勞擱自個兒身上頭,這不成了佔你的便宜了麼?”
“何叔,我這人,您還不曉得?最怕的就是出頭。這功勞擱我身上頭,是給我添堵。擱您身上頭,是給您添彩。”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擱。
“您就獨佔了這功。我落個清靜,您得個實惠。兩全。”
何永利把這話嚼了又嚼,半晌,把那雙粗手往膝蓋上一搭。
“小楊啊。”
他把那口氣頂出來,臉上頭那點子不自在,藏都藏不住,“你這功勞往我身上頭一推,我這心裡頭,過意不去。”
楊兵把茶缸一端,沒接。
何永利把身子往前探,“這功勞要是擱你身上頭,往上頭一報,憑你這年紀,再往上爬一爬,不是難事。”
往上爬。
楊兵把這三個字聽進耳朵根子,肚裡頭那點子膩味,又拱了上來。
他在工業部坐這機關,每天點卯歸整材料,已經夠拴人的了,再往上去,那不是給自個兒套籠頭麼。
“何叔,說句掏心窩子的,我這崗位,能不做,我都不想做。”
何永利愣了一下。
“別說往上爬,您要是有門道,能把我這組長的位置卸了,我還得謝您。”
何永利把人重新打量了一回,半天沒尋著話。
這後生,到底是個啥腦子。
多少人擠破腦袋想往上頭鑽,熬白了頭也摸不著這條線,這小楊,天大的好處擱跟前,他嫌沉。
“成,何叔,這功勞您拿著。借這股勁兒,往上爬一爬。”
“爬了幹啥?”
“爬高了,往後好罩著我。”
楊兵把這話撂得穩當,“您位置高,我落個清靜。您得實惠,我得安生。兩全。”
何永利把這話聽著,整個人噎在凳子上頭。
好傢伙。
這小子把功勞推給他,敢情是讓他當個擋風的牆頭,自個兒躲後頭清靜,讓旁人替他往前衝。
“你這……算盤打得真精。”
楊兵沒接這茬。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又把手往懷裡頭一探,摸出一沓厚的東西,往桌上一擱。
那沓票子,摞得齊整,足有半尺厚。
何永利的眼,直了。
“這……”
他把脖子伸長了,往那沓票子上頭瞄,“多少?”
“兩萬。”
何永利捏著茶缸的那隻手,僵在半道,他把那倆字在肚裡頭滾了好幾回,才擠出後半句。
“兩……兩萬?”
楊兵把那沓票子往他跟前推了推,“何叔,這錢,您尋個由頭,直接捐到冀省那頭去。”
何永利杵在那兒,半天沒緩過來。
兩萬塊。
楊兵捐六千那事,這會兒還在街道辦傳得滿天飛,整條衚衕的人,瞧見楊兵都得行注目禮。
六千,已經是幾十個工人一年的活計了。
這會兒,這小子又張口就是兩萬。
這是多少?這是幾百號工人,累死累活幹一年,堆一塊兒都摞不出的數。
“小楊,你這錢,哪來的?”
“您甭管,反正乾淨。您只管捐就是。”
何永利把那沓票子盯著,半晌,把那點子為難頂在腦門上頭。
“這錢捐出去,倒是好事。”
他搓了搓那雙粗手,“可這數額……太大了。我拿啥跟上頭解釋?一個鋼鐵廠的人,張口就是兩萬往外捐,這錢打哪兒來的?上頭一刨根問底,我這就說不清了。”
楊兵把茶缸一端,沒事人一般,“那是您的事。”
何永利一噎。
“跟我沒關係,反正錢我撂這兒了。您咋捐,咋解釋,您自個兒尋思。”
何永利把這話聽著,整個人無語。
這小子,把錢往他跟前一摔,燙手的山芋扔過來,轉身就當甩手掌櫃。
“你這……”他把那口氣嘆了出來,到底沒駁出來。
駁啥呢。
這錢捐到冀省,能救多少人,他比誰都清楚,冀省那塊兒,房塌了,人壓底下,這會兒正是用錢用糧的當口。
楊兵把這兩萬撂出來,是行善,燙手歸燙手,他到底沒法子推回去。
何永利把那沓票子捧起來,掂了掂分量,那點子無奈壓在底下,“我拿著,由頭我自個兒尋。”
他把票子往懷裡頭一揣,站起身。
“你這小子,算我服了你。”
楊兵沒接這茬,衝他擺了擺手。
何永利揣著那兩萬塊,鑽進了門外頭那片晌午的日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