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那楊兵,不是外人
楊兵瞧了窗外頭那越發緊的雪,把茶缸一擱。
“何叔,張凱。”他把話撂出來,“這雪眼瞅著大了。路不好走,你們倆,趁早歸置歸置。”
按理,客來了,該留宿,可這一院子的娃,這越下越密的雪,留下來,夜裡頭折騰起來誰也歇不踏實。
何永利順著他的話往窗外頭一瞧,把茶缸一擱。
“成,是該走了。再晚,雪封了道,孩子受罪。”
張凱也跟著起了身,把那倆崽子從地上頭拎起來。
“走嘍,回家。”
倆孩子哼唧著不肯走,被張凱一人拎一個,夾在胳肢窩底下往外拖。
何家那婆娘和張凱媳婦,把灶房裡頭收拾利索,又衝江嬈道了謝,這才繫上圍巾,領著孩子往外走。
楊兵把人送到院門口。
“路上當心,雪滑。”
何永利揣著手,回過頭來。
“小楊,今兒這飯,吃得舒坦。”
他頓了頓,把那點子話往肚裡頭壓了壓,“你撂下的那些個話,我記著呢。”
楊兵點了頭,沒多說。
張凱把倆崽子往雪地裡頭一放,衝楊兵一拱手。
“哥,我也得回了。”
他把帽子往頭上一扣,“改日得空,再聚。”
“去吧。”
兩家人裹緊了棉襖,踩著那一地的白,往衚衕口去了。
與此同時的港城。
“阿輝……”虛弱的聲音從床頭飄下來,細得幾乎聽不真。
阿輝守了一宿,這會兒騰地湊過去,把孫老爺子那隻枯瘦的手捧住。
“爸,我在。”
孫老爺子把眼皮撐開一條縫,喉頭滾了滾,半晌才擠出幾個字,“扶我……坐起來。”
阿輝把人往上託了託,又抽了個枕頭墊在背後。
老爺子靠著枕頭,喘了好一陣,那口氣才勻過來。
“阿輝,爸這身子,自個兒清楚,撐不過這幾日了。”
“爸,您別說這話,醫生說了,還能調養……”
“聽爸把話說完。”孫老爺子把手抬了抬,把他那話壓了回去。
屋裡頭靜了一拍。
“爸死了以後,不埋在這港城。”
阿輝一怔。
“把我燒了,骨灰,你給我帶回四九城去。”
四九城。
阿輝把這三個字在肚裡頭過了一遍。
爸在港城安享晚年,臨了,心念的,還是那塊生他養他的土地。
“成,爸,我記下了。”
孫老爺子緩了緩,又開了腔。
“還有樁事,你回了四九城,得替我尋個人。”
“尋誰?”
“一個男人,叫楊兵。”
楊兵。
這名字,阿輝聽都沒聽過。
“二十年前的舊事了,那會兒,爸跟這人,處過一段。”
阿輝杵在床邊,沒接話。
“爸走那年,把家裡頭的家底,田產,鋪面,一股腦,全交給了那楊兵。”
阿輝騰地坐直了。
“全交給他?爸,那可是咱孫家幾輩子攢下的家當!您就這麼交給一個外人?”
孫老爺子搖了搖頭,“那楊兵,不是外人。”
“可您跟他,統共才處了一段。”
“我看人,看了一輩子。這楊兵的為人,錯不了。”
阿輝把這話嚼了又嚼,到底沒駁出來。
爸這輩子,精明瞭一世,在港城摸爬滾打,啥樣的人沒見過,啥樣的坑沒躲過,能讓他把全副身家托出去的,得是個啥樣的人?
“我跟他,沒立字據。就口頭上頭,撂了一句話。”
“口頭?沒憑沒據,您拿啥跟人要?”
“要不著,也無妨。”
老爺子把手往枕頭底下摸,摸出一塊玉佩,“爸信他。”
那玉佩,漆黑如墨,在掌心裡頭沉甸甸的。
“你去尋他,”孫老爺子把玉佩往阿輝手裡頭塞,“把這個,交給他。”
阿輝把那玉佩捧住。
“就說,是當年跟他一塊兒釣魚的孫老爺子,讓你來的。”
“釣魚?”
“他記得,再跟他撂倆字。”
“啥字?”
“酒米。”
阿輝把這倆字唸了一遍,滿肚子的糊塗。
“爸,這是啥意思?”
“你不用懂,他懂。”
釣魚的孫老爺子,酒米,這些個沒頭沒尾的詞,爸撂得輕巧,他卻半點摸不著邊。
“阿輝,你聽好。”
孫老爺子把那口氣聚了聚,“你尋著了楊兵,他給你啥,你就收啥。”
“給啥收啥?”
老爺子點頭,“他給多給少,你別挑,別嫌,別還價。收下,道聲謝。”
阿輝把頭點了。
“可要是,他啥都不給。”
屋裡頭靜了一拍。
“那你得想轍,把咱孫家那處祖宅,給我拿回來。”
祖宅。
阿輝把這倆字記在了肚裡頭。
別的家當,爸都能撒手,唯獨這處祖宅,爸惦記到了最後一口氣。
“爸,您放心。”
他把老爺子的手捧得穩了些,“我一準把您交代的,一樣一樣辦妥。骨灰帶回四九城,玉佩交給楊兵,祖宅,我拼了命,也給您拿回來。”
孫老爺子聽著這話,那張佈滿褶子的臉,一點點舒展開了。
“好,好孩子。”
他把那口氣吐出來,整個人往枕頭上一塌。
那隻搭在阿輝手裡頭的手,慢鬆了勁。
“爸?”阿輝的心一揪。
老爺子那胸口,不起伏了。
阿輝騰地站起身,連凳子帶翻,扯著嗓子往門外頭喊,“醫生!快來人,醫生!”
白大褂的醫生幾步衝進來,湊到床邊,扒開老爺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指搭上頸側的脈。
半晌,醫生把手收回來,回過頭,衝阿輝搖了搖頭。
“節哀。”
阿輝杵在原地,掌心那塊玉佩,還帶著老爺子最後的一點溫熱。
而此時,四九城這邊根本不知道。
楊兵把那扇肉往何永利懷裡頭一塞,沒急著落座。
“何叔,今兒不光是送東西,有樁話,得單跟您撂。”
何永利掂了掂那扇肉,樂了,“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
倆人在裡屋坐定,楊兵把那扇門帶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冀省那頭,您往後這陣子,多留個心。”
何永利愣了一下,“冀省?前陣子你就提過這茬,到底咋了?你這沒頭沒尾的。”
楊兵把茶缸往桌上一擱。
“我聽個人說的,那人瞧著有幾分道士的派頭。他撂下一句,說冀省那頭,今年怕是要地龍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