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憑什麼,連爭一下的機會都沒有
老趙把那口氣憋在嗓子眼裡頭。
“說白了,這餡餅,是衝著楊家來的。落咱村,是順帶的。你家娃再能,跟人家這層關係比,比得過麼?”
老趙把嘴張了張,沒聲兒出來。
屋裡頭那幾個,也都把脖子縮了回去。
這賬,誰都算得清。
大隊長把眾人這副服氣的樣子收進肚裡,把聲放緩了些。
“你們也別覺著虧,這回把人情結實了,往後村裡頭沾的光,多著呢。招工、化肥、修水渠……哪一樣不得求公社?人家記著咱這份懂事,往後的事就好辦。”
會計把這話嚼了一遍,連點頭,“隊長想得周全。”
大隊長把那張紙摺好,往懷裡頭一揣,“你們幾個先消停了,接下來這關,難。”
記工員愣了一下,“啥關?”
“村民那頭,還有那幾個知青,這名額一公佈,眼紅的多著呢。你們幾個,先把腰桿給我支楞起來。我說話的時候,誰也別在底下拆臺。”
六個人齊聲應了。
第二天晌午。
村口那塊打穀場上,黑壓壓坐滿了人。
全村的勞力,連帶著那五個下鄉的知青,一個不落地都來了,男人女人聚在一起聊天,娃在人堆裡頭竄來竄去。
大隊長站在場子中間那塊石碾子上,把嗓門一開。
“都安靜!”
底下那片嗡嗡聲慢慢壓了下去。
“喊大夥來,是有個好事。”
大隊長把那張紙舉起來晃了晃,“今年公社給咱村一個名額,工農兵大學,進城讀書。”
場子裡頭又炸開了。
“進城讀書?”
“咱村也能攤上這好事?”
大隊長把手往下壓了壓,“這名額,定了。給楊豐滿。”
話音沒落,前排一個壯漢騰地站了起來。
王二柱。
“憑啥是他?我家大小子也念到高中了,咋就沒他的份兒?”
“就是!”
旁邊幾個跟著起鬨,“總得給個說法吧!”
大隊長還沒接話,人堆後頭那幾個知青裡頭,站起來一個。
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姓陳,城裡頭來的,平日裡幹活就愛偷奸耍滑。
“隊長,我們知青下鄉,響應號召,吃了多少苦?這上學的名額,咋說也該考慮考慮我們吧?”
話沒說完,場子裡頭先炸了鍋。
“你也好意思張這個嘴?春耕那陣子,你扛鋤頭下地,半天磨洋工,活兒全是旁人替你乾的!”
“可不是嘛!”
一個大娘扯著嗓門接上,“頓挑肥揀瘦,幹活躲在後頭,這會兒倒蹦得歡!”
那姓陳的小夥子被這一通嗆,把脖子梗著,半天沒擠出第二句。
大隊長把這一幕看在底下,沒急著攔,等那幫人罵得差不多了,他才把手一抬。
“都消停。”
場子又靜了下來。
“我把根子給你們刨清楚。”
大隊長把那張紙往身前一攤,把每個字咬得結實,“這名額,是公社欽點給楊豐滿的。不是我老李頭定的,是公社主任劉洋,親口點的名。”
“公社欽點的”這五個字一出來,王二柱那股子氣,洩了大半。
他把張了一半的嘴合上,悻地蹲了回去。
底下那幫村民,也都把脖子縮了回去。
公社點的名,那就是上頭的意思,上頭的意思,誰敢擰著幹?
大隊長把這滿場的服氣收進肚裡,正要把話往下接,人堆最邊上,又站起來一個。
是個姑娘。
梳著兩條齊整的辮子,穿一身藍布衫,站得筆直。
張瑤。
下鄉知青裡頭,就數她幹活最實在,從不偷懶,挑糞種地樣不落人後。
她把腰桿挺得直的,開了口,“隊長。”
滿場子的人都扭過頭來。
“我平日裡幹活,下沒下力氣,全村的鄉親都看著。”
張瑤把聲放得不高,可一個字一個字都送得清楚,“我也是高中畢業。”
她頓了頓,把場子裡頭那一道扎過來的視線,硬生接住了。
“我就想問一句,憑什麼,連爭一下的機會都沒有?”
大隊長杵在石碾子上,把那張紙往身前一收,沒立刻接話。
底下那幫村民,原本被公社欽點四個字壓下去的火氣,這會兒又拱了起來,幾十張臉朝那姑娘那頭扭過去,又扭回大隊長身上。
人堆後頭,又站起來一個。
周遠。
也是知青,跟張瑤一塊下來的那批,個頭不高,幹活卻捨得下力氣,他把袖子往上擼了擼,跨出半步。
“隊長,張瑤說得在理。咱們下鄉三年了,吃的苦,全村人都看在底下。”
他頓了一下,把那口氣壓住。
“這名額要選,憑啥連個爭的機會都不給?我們也是高中畢業,憑啥就被劃在外頭?”
這話一出,場子裡頭那點子猶豫,霎時被點著了。
“就是!得有個章程!”
“總不能一句話就把人定死了吧?”
“連爭都不讓爭,這算啥道理?”
王二柱方才悻蹲回去的勁兒,又被勾了起來,把菸袋往地上一頓,跟著嚷。
“隊長,你給個說法!”
大隊長立在碾子上,把這滿場子的浪頭收進底下。
他心裡頭那桿秤,稱了又稱。
這名額是公社點死的,給楊豐滿,半點活動不了。
可底下這幫人不依不饒,硬壓,壓不住,鬧大了傳到公社那頭,反倒落個辦事不周的話柄。
他把菸袋往腰裡一插,緩了緩聲。
“成。”
底下那片嚷聲,停了一拍。
“張瑤,周遠,你們倆要爭,我不攔著。就擺到檯面上來,大夥兒一塊選。誰的票多,誰上。”
這話一落,張瑤那繃直的腰桿,鬆了半分,周遠把拳頭攥了攥,重重點了一下頭。
王二柱那幫人,也把脖子伸長了。
“這才對嘛。”
“公平點好,公平點好。”
大隊長把那張紙往石碾子上一擱,把嗓門一開。
“我念名字,誰贊同誰舉手。”
場子靜下來。
“楊豐滿。”
底下那六個小幹部,齊刷把胳膊舉了起來,會計、記工員、兩個組長、老趙連帶著前排幾戶跟楊家沾著點親的,零散又添了幾隻手。
大隊長掃了一圈,沒數清,先撂下。
“張瑤。”
舉手的,就張瑤自個兒,還有周遠。
倆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