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哪輩子修來的福分
何小雨在培訓樓底下站了足一刻鐘,風把那條皺成一團的手絹吹得貼在腿上。
她不死心。
第二天一早,她又揣著那張下鄉通知,往街道辦跑。
辦公室裡那位辦事員把通知接過去,掃了一眼,往桌上一擱。
“名單都報上去了,改不了。”
“同志,我家裡頭還有個生病的老人,能不能……”
“都說沒病災的,誰家沒個老人?”
那人把筆一擱,往後一靠,“名額是公社統一分的,到了街道辦這一層,就是個蓋章辦手續的活。你找我沒用。”
何小雨把手撐在桌沿,喉頭堵了一陣,沒擠出第二句。
辦不成。
她又去找了班主任,找了居委會的張嬸,連她爹那點子老關係都翻出來求了個遍。
得到的話,翻來覆去就一句。
“名額定死了,神仙來了也改不了。”
第三天頭上,下鄉的紅榜從街道辦挪到了衚衕口的公告欄。
何小雨的名字,白紙黑字,釘在第三排第七個。
往來的街坊扯著嗓子議論,話裡頭夾著幾聲壓不住的笑。
“聽說沒?就是那個為了趙大龍,把楊明給蹬了的。”
“兩頭落空嘍,活該。”
何小雨縮著脖子從人堆邊上溜過去,腳步越走越快。
訊息傳開了。
整條衚衕都曉得了。
楊兵這頭,正坐在辦公室裡頭翻一摞彙報材料。
張山推門進來,腋下夾著幾封信,往桌上一碼。
“楊組長,老家寄來的。”
楊兵抽出最底下那封,信封是草紙糊的,郵戳印著小河村三個字,落款是大隊長。
他拆開。
信不長,字寫得歪歪扭扭,可那意思,看一遍就清楚了。
六爺爺家二叔的那個孩子,楊豐滿,得了個工農兵大學的推薦名額,過些日子就要進城讀書。
楊兵把那張信紙又看了一遍。
這事透著古怪。
工農兵大學的推薦名額,這年月金貴得很,一個公社一年到頭,能擠出幾個?而且這名額從來不是按人頭分的,是按門路分的。
公社裡頭那些有錢有勢的,子弟親眷排著隊等著填這個坑。
輪到小河村?
小河村窮得叮噹響,地薄,人寡,往年連個臨時工指標都摸不著邊。
這名額,咋就落到他們頭上了。
楊兵把信紙摺好,往桌上一壓,沒急著寫回信。
幾天前,小河村。
大隊長正蹲在生產隊的院牆根底下,公社主任劉洋的腳踏車,叮鈴地拐進了村口。
“老李頭,忙著呢?”
大隊長騰地站起來。
“劉主任,您咋親自來了,快屋裡頭坐。”
劉洋把車一支,沒進屋,就站在那院牆底下,從公文包裡頭抽出一張紙。
“有個好事,跟你說道說道。”
大隊長把腰彎下去,湊過來瞅瞅。
“今年有個推薦名額,工農兵大學的。進城讀書。”
大隊長把那幾個字嚼了一遍,半晌沒回過神。
“給……給誰?”
“給你們小河村。”
大隊長杵在原地,“給我們村?”
他往前湊了半步,把那紙看了又看,生怕自個兒聽岔了,“劉主任,您沒說錯吧?這名額……這名額不是年都給公社那幾位領導家的娃麼?”
劉洋把那紙往他懷裡頭一塞,揹著手,樂了,“今年不一樣。”
“咋個不一樣?咱村這條件,往年連個招工的邊都沾不上。今年咋就……”
劉洋瞅著他那副發懵的樣,也沒繞彎子。
“老李頭,我問你個事,你們村出去的那倆,楊國富,楊兵,在四九城是不是當著不小的官?”
大隊長愣了一下。
“是……是聽說混得不賴。楊國富在鋼鐵廠當書記,他那大兒子,好像在什麼部裡頭……”
“冶金部,當組長。”
大隊長把嘴張得老大。
劉洋拍了拍他肩膀,“說白了,這名額是上頭賣給這爺倆的一個人情。落到哪個村,是看人情往哪兒走。這回,就落你們小河村了。”
大隊長這才品出味來。
敢情不是天上掉的餡餅,是楊家那爺倆的臉面,撐起來的。
“那這名額……咋安排?是您定,還是……”
“我管這幹啥,名額給了你們村,咋分配,是你大隊長的事。挑個人品過得去的,別讓人戳脊梁骨就成。”
大隊長把那張紙捧在懷裡頭,連點頭。
“成,成,您放心。”
劉洋跨上車,叮鈴地拐出了村口。
大隊長在院牆根底下站了好一陣,腦子裡頭把全村的後生過了一遍。
楊豐滿。
六爺爺家二叔的那個娃。
讀書的時候是個肯下死力氣的,村裡頭哪家有難處,搭把手從不含糊,去年發大水,他扛著沙袋在堤上守了三宿,腿都泡腫了。
人品,立得住。
大隊長心裡頭那桿秤一稱,主意就定了。
當天傍晚,他沒回家吃飯,先把村裡頭那幾個小幹部挨個喊到了生產隊的屋裡頭。
會計、記工員、兩個生產小組長,外加管倉庫的老趙,六個人擠在屋裡頭。
大隊長把那張推薦名額的紙往桌上一拍,“喊你們來,是有個大事。”
幾張臉齊刷湊過去。
“今年有個工農兵大學的推薦名額,進城讀書,給咱小河村的。”
屋裡頭靜了一瞬,隨即炸開。
“給咱村的?”
“哪輩子修來的福分!”
會計往前探了探身子,把那張紙看了又看,嗓門壓不住地抖,“隊長,這……這名額給誰啊?”
“楊豐滿。”
三個字落地,屋裡頭那股子熱乎勁兒,霎時涼了半截。
老趙把菸袋從嘴裡頭抽出來,梗了梗脖子,“憑啥是他家娃?我家那小子,讀書也不賴。去年公社辦的掃盲班,考試還拿了頭名呢。”
記工員也跟著咕噥,“就是。要選也得有個章程,咋一句話就定死了?”
大隊長把那點子不滿收進肚裡,不急不惱,把菸袋往桌上一擱。
“我把話給你們挑明瞭說。”
幾個人都噤了聲。
“這名額,不是天上掉的,是楊國富那爺倆,在四九城的臉面換來的。楊國富在鋼鐵廠當書記,他大兒子楊兵,在冶金部當組長。公社把這名額落咱村,圖的就是這層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