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胃口不小
剛到門口,部裡頭辦公室的人追了上來。
“楊組長,留步,部長喊您和吳部長,去小會議室。”
楊兵停下腳。
吳松陽。
這名字一進耳朵,他心裡頭就撥亮了,吳松陽如今是副部長,自個兒是革委會副組長,倆人有一樁旁人比不了的根底都是從鋼鐵廠爬出來的。
明兒考察團要去鋼鐵廠,這一喊,準跟這事沾邊。
小會議室裡頭,部長坐在主位,幾個副部長分坐兩側,吳松陽也在,瞧見楊兵進來,衝他點頭。
“坐。”部長抬手。
楊兵在末了那把椅子上坐下,把腰板挺直。
部長開口,“明兒,考察團去鋼鐵廠。”
他開門見山,“現場看爐子,看產線。這一攤子,得有人盯著。”
他掃了一圈,落在吳松陽和楊兵身上。
“你倆,都是鋼鐵廠出來的。廠裡頭哪個犄角旮旯,你們門兒清,明兒,你倆陪著考察團一塊去。該看的讓人家看,該答的好好答。這一趟,必定要給我辦漂亮了。”
吳松陽站起身,他應得乾脆,“鋼鐵廠那點門道,我閉著眼都摸得清。部長放心。”
楊兵跟著起身。
“我也去。”
部長點頭,“就這麼定了。”
他擺手,“回去歇著,明兒一早,跟車走。”
出了部裡頭那棟灰牆樓,天已經擦黑。
楊兵沒耽擱,徑直往四合院那條道上奔。
推開家門,灶房裡頭冒著熱氣,李秀梅聽見動靜,探出半個身子。
“回來了?咋這麼晚。”
“部裡頭開了個會。”
楊兵把包往炕上一撂,朝院裡頭掃了一圈,“爸呢?”
“在屋裡頭算賬的你爸這兩天,魂兒都在廠裡頭。”
楊兵推開裡屋的門。
楊國富正伏在桌上,翻一摞報表,聽見動靜,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你回來了。”
“爸,明兒考察團去鋼鐵廠,我跟吳部長陪著一塊去。廠裡頭那頭,您準備得咋樣了?”
楊國富把報表往桌上一擱。
“早齊活了,前兒接了信兒,我就把廠裡頭那幫人召齊了。爐前車間擦了三遍,產線上頭那些個廢鐵料子,全清乾淨了。機器一臺校過,明兒開起來,一個岔子都出不了。”
楊兵把這話聽進了肚。
老頭子辦事,向來是這個章法。
幹了一輩子保衛,最講一個滴水不漏,他說齊活了,那就是真齊活了,犯不著自個兒再操心。
“食堂那頭呢?高盧國那幫人,規矩多。中午這頓飯……”
“備下了,專門騰了間小屋,桌椅板凳都擦得能照見人。師傅是從國營飯店借的,手藝沒的挑。”
楊兵的心,這才落回肚裡頭,“那我就放心了。”
楊國富把煙點上,吐出一口,“你小子,明兒在外賓跟前頭,腰桿挺直,可嘴得放軟。”
他盯著楊兵,“別耍那山大王的脾氣。”
“爸,我心裡頭有數。”
第二天一早,天才矇矇亮。
冶金部門口,幾輛黑頭小汽車一字排開,楊兵跟著吳松陽,上了頭一輛車。
車隊順著大道開出去,過了大半個鐘頭,鋼鐵廠那兩根冒著白煙的大煙囪,就撞進了視野裡頭。
廠門口,王濤帶著一幫人,早候著了,瞧見車隊進來,腰板齊刷刷挺直。
下了車,楊兵掃了一圈,乾淨。
廠區那條主道,掃得乾乾淨淨,牆根底下,往日堆著的廢料,全清走了,連那塊公告欄,都擦得鋥亮。
老頭子說滴水不漏,果然滴水不漏。
考察團一行人被引進廠區,高盧國那個頭髮花白的領導,揹著手,一臺機器一臺機器地瞧,隨員跟在後頭,不停地記筆記。
走到鍊鋼爐跟前頭,爐膛裡頭火光沖天,一爐鋼水滾得通紅,工人們圍著爐子,揮汗如雨。
那高盧領導停住腳,瞧了半晌,扭頭跟翻譯咕嚕了幾句。
翻譯轉過來。
“這位先生說,貴廠的爐型,是幾十年前的老式樣了。”
吳松陽的臉沉了沉,沒接話。
楊兵站在後頭,把這話死咬在牙縫裡頭,老式樣。
戳到痛處了,可這話,半點沒說錯,國內的鍊鋼爐子,確實還是幾十年前那套老把式。
這正是他們今兒要從外頭引進的緣由。
晌午,那間擦得鋥亮的小屋。
一桌子菜擺得齊整,國營飯店借來的師傅,手藝沒的挑,高盧國那幫人,頭一回吃這個,拿著筷子,磕絆絆地夾。
酒過幾巡,那高盧領導把筷子擱下,跟翻譯說了一長串。
翻譯清了清嗓子,轉過來。
“這位先生說,貴廠的工人,吃苦耐勞,幹勁十足。這一點,叫他很是佩服。”
話音一落,一桌子人,臉都沉了下來。
楊兵把這話咂摸了一遍,心裡頭那根弦,繃緊了。
吃苦耐勞,誇的是人。
可一桌子領導,沒一個樂得起來了這話聽著是誇,實則是繞著彎子貶。
他誇工人能吃苦,單誇工人,裝置、技術、產線,一個字都沒提,這就是說,除了人肯賣力氣,旁的,他全瞧不上眼。
吳松陽坐在主位,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沒作聲。
楊兵把這層咂摸透了,也沒吭聲。
這幫人,是來談條件的。
先把你的短處一條一條點出來,叫你心裡頭發虛,等你虛了,談起價碼來,他就佔了上風。
老把式了。
下午,考察接著走。
走完最後一條產線,那高盧領導揹著手,站定了。
他扭頭跟翻譯說了一長串,翻譯聽完,臉上的笑淡了,他轉過身,朝吳松陽和那幾個陪同的部裡頭領導。
“這位先生說……他們可以給華夏提供這套冶金的新技術。”
一桌子人,精神一振。
“但是,作為交換,貴國需要向他們提供礦產。”
這話一落,屋裡頭靜了一瞬。
楊兵把交換這兩個字,掂了掂分量。
胃口不小。
技術換礦產,聽著是公平買賣,實則裡頭藏著鉤子,先進的法子,是死的,學會了就是自個兒的,可礦產是活的,是從地底下一鍬一鍬刨出來的真金白銀。
這買賣要是應得急了,往後就得被人拿捏著脖子。
考察團被引進會議室歇腳。
裡頭那間小屋,部裡頭幾個領導,關上門,開起了小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