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誰先摸著門道,誰往後壓人一頭
年三十那晚,一大桌子菜,硬是擺了兩桌才裝下。
楊穎扭過頭,衝楊兵咧嘴笑,“今年這年,比哪年都熱鬧。”
楊兵端起酒杯,沒接話,只點了點頭。
是熱鬧。
物資匱乏的年月,能湊出這麼一桌子,已是頂難得的光景,這背後頭那點子門道,滿屋子人,沒一個琢磨得透。
只他楊兵自個兒心裡頭有數。
那個每日重新整理的空間,便是這一桌子熱鬧的底氣。
酒過幾巡,楊國富把杯子一磕,張羅著說了幾句團圓的話,一屋子人,碰杯,幹。
窗外頭,零星的爆竹聲響起來了。
熱鬧勁兒過得快,一晃,便到了初四。
楊兵收拾停當,重新往冶金部那棟灰牆大樓裡頭去。
人還沒在椅子上坐熱乎,樊慶延便尋了過來,他那張胖臉上頭堆著笑,進門就把門給帶上了。
“兵子,正找你。”
楊兵起身讓座,“樊組長,有事?”
樊慶延在沙發上坐下,把茶缸往茶几上一擱。
“有樁大事,高盧國的考察團,過幾天就到。”
楊兵把這話聽進了肚。
高盧國。
楊老那回提的,國家要從外頭引進先進的物什,上頭一撥,落在冶金這一攤子。
這便是了,來得比他盤算的還快。
“帶來的是新的冶金法子。”
樊慶延搓著手,“部裡頭研究過了,得有人牽頭接待。這事,我尋思著,交給你最合適。”
楊兵把茶缸捧起來,呷了一口。
最合適。
政工組這幫人裡頭,論資歷,他墊底,可論歲數,他最輕,接待外賓這種露臉又費心的活,老資格們怕是不樂意伸手,又怕擔干係,推給他這新來的,既顯得抬舉,又把風險一併卸了。
這盤算,樊慶延打得不差。
楊兵把缸子擱下,應得乾脆,“我接。”
樊慶延瞧他答得這麼爽利,那張胖臉上頭的褶子全舒展開了。
“成!我就曉得你這小子有擔當,人手你隨意挑,再帶四個。夠使不?”
“夠了。”
“那就這麼定了。”
樊慶延站起身,臨走又叮囑了一句,“高盧國那幫人,規矩多。你多上點心,別在外賓跟前頭掉了咱們的份兒。”
“您放心。”
樊慶延走了。
楊兵在椅子上坐下,把這事在心裡頭掂了一遍。
接待是虛的。
樊慶延瞧見的,是露臉、是差事,可楊老那句掏心窩子的話,他記得真。
新的法子,新的傢伙事兒,誰先摸著門道,誰往後壓人一頭。
旁人盯著頭頂那帽子,他得盯著腳底下這條路。
楊兵起身,出了辦公室,挨個去尋人。
挑人沒費什麼工夫,組裡頭懂點技術、腦子又活絡的,他心裡頭早有譜,三個老成持重的幹事點了頭。
末了,他拐進隔壁那間屋。
張山正埋頭整理材料,瞧見楊兵進來,騰地站起來。
“楊組長。”
“收拾一下,過幾天,跟我接待高盧國的考察團。”
張山那隻手上端著的茶缸晃了一下,差點沒拿穩。
“我……我也去?”
“你也去。”
張山把茶缸往桌上一擱,搓起了手。
“楊組長,我……我成麼?我這從沒見過外賓,萬一……萬一出了岔子。”
怵了。
楊兵把這小子那點子慌亂瞧在底下,也是,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頭一回伺候上級,如今又要見外賓,擱誰都得腿肚子轉筋。
“慌啥。”
楊兵在他桌邊的凳子上坐下,“你跟著我,又不用你上去講話。”
“可……”
“沒可是,你就跟在我後頭,我說啥你記啥,多看多聽。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張山把這話聽進去,那口懸著的氣,緩鬆了半分。
他點頭,點得實在,“我都聽您的。”
楊兵拍了拍他的胳膊,起身走了。
高盧國領導到的那天,冶金部門口,站崗的腰板挺得筆直。
部長帶著一幫人,早候在臺階底下,幾輛黑頭小汽車順著大道開過來,緩緩停下。
車門一開,下來幾個高鼻深目的洋人,穿著筆挺的西裝,打頭那個,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被一幫翻譯、隨員簇擁著。
部長迎上去,伸出手,兩邊握手、寒暄,翻譯在中間來回傳話。
楊兵帶著張山幾個,站在人群后頭。
沒他站前頭的資格。
部裡頭的部長、副部長,一個排在前列,他一個新來的副組長,撐死了在後頭湊個數。
楊兵也不急,他把那幫洋人的做派、隨員的站位,一樣一樣囫圇嚥進肚裡頭。
張山縮在他身後,半個身子都僵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楊組長,這……這就是高盧國的人?”
“嗯。”
“他們……真帶了新法子來?”
“待會兒就曉得了。”
迎接的排場過了,人被引進會議室。
會議室裡頭,長條桌鋪著白布,高盧國的考察團坐了一側,部裡頭的領導坐另一側。
楊兵帶著他那四個人,被安排在會議室最末了那排。
椅子硬,離主桌遠。
張山幾個挨著楊兵坐下,一個把腰板挺得筆直,連挪屁股都不敢使大勁兒。
會議開了頭。
高盧國那個頭髮花白的領導站起身,操著一口高盧話,開始講,翻譯在旁邊一句一句地傳。
講的全是冶金的新門道。
什麼鍊鋼的新爐型,什麼提純的新法子,一樁,一件,都是國內聞所未聞的物什。
前排那幫領導,有的聽得連點頭,有的拿著筆在本子上記。
楊兵坐在最末排,腰桿卻比誰都直。
他把每一句翻譯過來的話,都往腦子裡頭刻。
這才是真東西。
旁人瞧著是場面,是排場,是外賓,他瞧著的,是楊老指的那條道,正一寸一寸,在他眼前頭鋪開。
張山在旁邊偷偷瞄了他一眼。
這位楊組長,坐在最後頭,離主桌十萬八千里,可那副專注的架勢,比前排那些個老資格還足。
張山把頭一低,也學著楊兵的樣子,拿起筆,在本子上一筆一劃地記起來。
會開到晌午前才散。
高盧國那幫人收了筆記本,跟著翻譯往外走,前排那幫領導起身相送,握手、點頭,客氣話一串一串往外蹦。
楊兵帶著張山幾個,候在最後頭,等人走淨了,才往外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