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他最怕的,就是事情敗露
傍晚,衚衕裡頭那棵老槐樹底下,黑壓壓圍了一圈人。
管事劉大爺站在樹根那塊青石上,手裡頭舉著個鐵皮喇叭,扯著嗓子喊,“街坊們,今兒個開個大會!廠裡頭抓了幾個賭錢的,讓大夥兒來聽個教訓!往後誰也別碰那玩意兒,害人害己!”
底下人嗡嗡地議論。
“賭博?抓著誰了?”
“聽說是外頭來的,不是咱衚衕的人。”
“那咋跑咱這兒宣傳來了?”
劉大爺把喇叭一捂,“安靜!安靜!人這就帶過來!”
衚衕口那頭,幾個保衛科的漢子押著個人走了過來,那人縮著脖子,腦袋垂得低低的,正是趙光宗。
劉大爺那嗓子喊完,衚衕裡頭嗡嗡的議論聲漸漸歇了。
趙光宗被兩個保衛科的漢子押著,挪到了老槐樹底下那塊青石旁邊。
他縮著脖子,腦袋垂得低低的,活脫脫一個犯了錯的鵪鶉。
可他那雙眼珠子,卻沒閒著。
楊兵交代過,讓他藉著這機會,在人群裡尋摸那晚的黑影。
趙光宗的視線貼著地皮,一點一點往上掃。
專盯成年男人。
那晚從牆根底下竄出來的人,個頭不矮,跑起來帶風,腳下有股子狠勁。
人群裡,拄拐的老頭,半大孩子,挺著啤酒肚的街坊,沒一個對得上號的。
趙光宗心裡頭正犯嘀咕,衚衕口那邊,擠進來個人。
那人穿一身筆挺的深藍中山裝,皮鞋擦得鋥亮。
趙光宗的眼珠子定住。
那人個頭一米七往上,肩膀寬,站著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
最要緊的是,那人往那兒一站,雙手揣在兜裡,透著股幹部特有的矜持勁兒,跟周圍這幫穿著舊褂子、趿拉著布鞋的街坊,格格不入。
趙光宗腦子裡嗡地一聲。
那晚的黑影,跟眼前這人的身形,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就是這身架子。
跑起來那種端著肩膀的架勢,錯不了。
孫陽這時候拿著鐵皮喇叭上了臺。
“街坊們,今兒把大夥兒叫來,就是為了敲打敲打這幫賭徒!”
孫陽指著趙光宗,唾沫星子橫飛,從賭博危害講到廠裡紀律,講得慷慨激昂。
底下人聽得直打哈欠,有幾個婦人已經交頭接耳地嘮起了家常。
趙光宗壓根沒聽進去半個字。
他的視線黏在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身上。
那人靠在樹幹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時不時還抬起腕子看看錶。
孫陽在臺上講了小半個鐘頭,好不容易講完,放下喇叭,徑直朝那穿中山裝的男人走過去。
“關科長,您今兒也來捧場了。”孫陽臉上堆著笑,腰都彎了半分。
關少天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擺了擺。
“街道辦搞宣傳,我們廠裡肯定得支援。孫主任辛苦了。”
關科長。
鋼鐵廠的關科長。
趙光宗把這幾個字咬在牙縫裡,嚥進了肚。
大會散了,楊兵帶著保衛科的人,把趙光宗押回了廠裡。
一進辦公室,門插上。
楊兵倒了碗涼水,推到趙光宗跟前。
“瞧見沒?”
趙光宗端起碗,灌了個底朝天,他抹了把嘴,壓低嗓門。
“瞧見了。就是那個穿中山裝的。”
楊兵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你確定?”
“確定,那身形,那站著的架勢,錯不了。我還聽見街道辦主任叫他關科長。”
楊兵敲桌面的手指頓住。
關少天。
楊兵在心裡把這盤棋翻來覆去推了兩遍。
關少天要是真幹了這事,那這案子就捅破天了。
沒鐵證,誰敢動他?
動了他,他老丈人能把這廠子掀個底朝天。
“這事,你爛在肚子裡,誰問都別說。連做夢都得把嘴閉嚴實了。”
趙光宗連連點頭,後背沁出一層白毛汗。
楊兵把趙光宗安置在後頭那間小黑屋,鎖上門,直奔行政樓。
吳松陽的辦公室裡,楊國富正坐著喝茶。
楊兵推門進去,把門帶嚴。
“書記,爸,有線索了。”
楊兵把趙光宗指認關少天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吳松陽端著茶缸的手懸在半空,半天沒放下。
“關少天?”
楊國富壓著嗓門,“他老丈人可是部裡的實權派。這事要是弄岔了,咱廠子都得跟著吃掛落。”
吳松陽把茶缸放下,嘆了口氣。
“棘手啊,趙光宗的話,只能算個孤證。沒兇器,沒旁證,光憑一個賭徒的指認,咱拿什麼去抓人?關少天要是咬死不認,反咬一口,咱這保衛科和廠委,全得搭進去。”
楊兵沒吭聲。
吳松陽說的在理。
關少天的身份擺在那兒,就是個刺蝟。
沒捏住七寸,誰伸手誰扎一身血。
吳松陽拍了板,“楊兵,你把那個趙光宗看牢了。這事,容我想想。”
楊兵從行政樓出來,天已經擦黑。
他回了四合院,推開家門。
江嬈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瞧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計。
“兵哥,咋這副面相?”江嬈遞過一條熱毛巾。
楊兵接過毛巾,擦了把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他把關少天的事,撿能說的,跟江嬈倒了一遍。
江嬈聽完,手裡的麻線在指頭上繞了兩圈。
“沒證據,硬抓肯定不行,可要是讓他自己把事說出來呢?”
楊兵一愣。
“自己說?”
“做賊的心虛,他要是真幹了,心裡頭肯定有鬼。找個由頭,詐他一詐。他只要露了怯,或者話裡頭帶了縫,這不就是證據麼。”
楊兵盯著江嬈,腦子裡那團亂麻,忽然就理清了。
對啊。
關少天殺人,圖的是滅口。
他最怕的,就是事情敗露。
只要拿孫影的事去戳他的肺管子,他準得亂。
人一亂,話裡頭就得漏風。
第二天一早,楊兵去了行政樓。
吳松陽正伏在桌上看檔案。
楊兵把江嬈出的主意,掰碎了揉爛了,說給吳松陽聽。
吳松陽聽完,直搖頭。
他把鋼筆往桌上一拍,“關少天不是傻子。你要是詐不出東西,反讓他察覺了,他轉頭去部裡告你一狀,說你保衛科誣陷幹部。這掛落,咱吃罪不起。”
“書記,咱不親自下場,讓公安牽頭。咱就把趙光宗這個線索遞給公安,讓公安去詐。咱廠裡就是個配合的。”
吳松陽還是猶豫。
這事風險太大,稍有不慎就是引火燒身。
他端起茶缸,剛要喝水,楊國富推門進來了。
他剛在走廊裡聽了個全乎。
楊國富走到桌前,把話撂得硬,“咱廠裡出了殺人犯,要是捂著蓋著,將來查出來,咱倆這頂帽子都得掉。楊兵這法子,是讓公安去頂雷,咱在後頭敲邊鼓。成不成的,總得試一把。”
吳松陽看看楊國富,又看看楊兵。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重重擱在桌上。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