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你能不能……離開四九城
倆人前後腳出了衚衕,拐進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館,關少天專挑了個犄角旮旯的桌子坐下,背朝著門。
跑堂的過來,他隨口點了兩個菜,把人打發走。
屋裡頭靜了。
關少天盯著對面這女人,半晌沒出聲。
之前那個水靈靈的姑娘,如今成了這副模樣,瘦得脫形,褂子洗得發白,腕子上倒戴著塊新表,亮得扎眼。
這反差,看得人心裡頭發緊。
他到底是開了腔,把話放得軟,“這些年,你過得咋樣?”
孫影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擱,慢悠悠抬起頭。
她笑了笑,那笑裡頭沒什麼熱乎氣,“跟你睡了那一回之後,我就有了。”
關少天的身子繃直了,“有……有了?”
“懷上了,你那會兒剛考上中專,前途亮堂的。我尋思著,不能拖累你。就沒言語。”
關少天的喉頭滾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半個字沒倒出來。
孫影自顧自往下說,“後來,我一個人在外頭打零工。這家做幾天,那家幹幾天,掙口飯吃。”
她頓了頓,把手裡頭那把瓜子殼一抖,全撒在了桌上。
“幹著幹著,有一回搬重物,沒留神……孩子,掉了。”
最後倆字,她說得輕飄飄的。
關少天的心,像被人揪了一把。
他半點不知情,當年他一門心思撲在中專上,考上了就走,壓根沒往這頭想過,這女人替他懷了娃,又一個人在外頭把娃丟了,這些年,她是咋熬過來的。
那點愧,那點疼,一股腦全湧了上來。
他的聲兒散了架,“你你咋不來找我?”
倆人之間靜了一陣。
桌上那兩碗麵早涼了,湯麵上結了層薄油,隔壁桌的漢子結了賬,拎著褂子走了,屋裡頭空了大半。
關少天捏著茶碗,半天沒出聲就他在心裡頭把當年那點事翻來覆去地嚼。
“影兒,你別多想。當年你一走,我託過人找你。”
孫影捏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我託了個老鄉,前後後打聽了大半,可你那會兒在外頭打零工,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壓根尋不著蹤影。後來我考完試,分了工作,事一忙,就……”
他沒往下說。
孫影垂著頭,半晌,擠出個笑來,“我不怨你,真的。那會兒你正是要緊的當口,能想著託人找我,已經夠仁義了。”
這話說得熨帖,關少天心裡頭那點防備,又卸了三分。
這女人懂事,落魄成這樣,還替他往寬處想,當年那點愧,又湧了上來。
他往前湊了湊,把聲壓低。
“影兒,有樁事,我得跟你交底。”
孫影抬起頭。
“我找你那陣子,認識了我現在這媳婦,她家裡頭……不是一般人家。”
孫影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我老丈人,是冶金部的領導,我能從一個普通工人,爬到現在這個科長的位子,全是借了他家裡頭的勢。”
他頓了頓。
“這官,是人家給的。這日子,也是人家給的。”
孫影把茶碗擱下。
“我老丈人最看重作風名聲,明年他就要退二線了,這當口最忌諱出亂子。他要是曉得我從前跟你有過……還有過個娃。”
他沒敢說全,喉頭滾了一下。
“我這層皮,當場就得讓人扒了。官沒了,媳婦也得跟我離。這些年掙下的,一夜之間全得搭進去。”
孫影盯著他,半晌沒出聲。
原來如此,這位當年的窮小子,如今攀上了高枝,她在勞改場裡頭啃樹皮那些年,人家娶了官家的閨女,做了科長。
她把這話在心裡頭掂了又掂。
關少天瞧她不吭聲,急了,又往前探了探身。
“影兒,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能不能……離開四九城?”
孫影的眉梢動了一下。
“走得越遠越好。”
關少天的話頭快起來,“你要啥補償,只管開口。錢、票、東西,我都能給你拿,我給你安排工作,只求你別在這兒待著。”
這就是怕了,怕她哪天碰上老丈人那邊的人,怕查出他當年的底子。
孫影心裡頭門兒清,她剛敲詐了王強兩千塊,眼下在四九城正滋潤,憑啥去外地吃苦,再說她檔案上黑底白字,勞改兩回,哪個廠子敢要她,關少天嘴上說安排工作,那是把她往火坑裡頭推。
可這層窗戶紙,她不能捅破。
她沉了沉臉,半晌,從牙縫裡頭擠出話。
她冷笑一聲,“少天,你說得輕巧。”
關少天一愣。
“我想走,也得有走的本錢,你瞧我這身行頭。我手裡頭一個子兒都沒有,拿啥走?喝西北風去南方?”
關少天怔在那兒。
“你不是要我離開麼,成。你給我錢,我就走。”
關少天的肩膀一塌,鬆了口氣,“成!這個好說。你要多少?”
孫影把那截戴著新表的手腕往桌上一擱,慢悠悠伸出一根指頭。
“一千。”
關少天的呼吸一滯,這不是個小數,可比起他那條命、那身皮、那門好親,這錢花得值。
他咬了下腮幫子,到底是點了頭。
“成,一千。我給你湊。”
孫影這才把臉上那層霜化開,笑眯的。
“早這樣不就結了。”
倆人又壓著嗓門商量了幾句,孫影報了個落腳的地界,約定今晚黑天再碰頭。
關少天結了賬,前後腳出了小飯館,出門時他特意往四下裡瞄了一圈,見沒熟人,這才鬆了口氣,拐進了衚衕。
孫影揣著手,慢悠悠往另一頭去。
走到牆角,她回頭瞟了一眼關少天那遠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咧開。
一千塊,這才哪到哪,今兒這一千,算他給的頭一筆補償。
她拍了拍懷裡頭那塊按了手印的借條不,那是王強的。她又摸了摸新揣進去的念想。
走?她才不走。
四九城這地界,養人,關少天這棵搖錢樹,剛冒頭,哪能這麼早就撒手,過段日子,等他把這一千的肉疼緩過來了,她再尋個由頭,管他要筆封口費。
一回一回地要,要到他那門好親黃了為止。
這念想她嚥進肚裡頭,臉上半點沒露。
關少天回了那間斜對過的破平房。
屋裡頭空蕩蕩的,他坐在炕沿,盤算了半晌,起身出了門。
他沒那麼多錢,老丈人那頭不能伸手,能開口的,只有自個兒爹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