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這種人,咱惹不起
三人又聊了一陣,廠裡頭的舊規矩、科室的人頭、安全這塊這些年的舊賬,吳松陽交代得細,關少天聽得也認真,時不時掏出個小本子記兩筆。
聊得差不多,楊兵起身,“書記,我先帶關科長去安全技術科那頭轉轉。”
吳松陽擺手,“去吧。”
倆人出了行政樓,順著廠區那條主道往裡走。
安全技術科在車間後頭一排平房裡,楊兵推門進去,屋裡頭幾個人正埋頭算賬,一抬頭瞧見生人,動作齊刷頓住了。
“都聽好了,這位關科長,冶金工業部調過來的。老周科長下月退,往後這科裡頭的事,關科長管。”
屋裡頭靜了一瞬。
有人嗯了一聲,沒起身,有人翻了個賬本,頭都沒抬。
楊兵把這冷場收進心裡頭。
空降的,佔了人家的窩,這屋裡頭多少雙眼睛盯著,心裡頭都不痛快,這局面,明擺著。
關少天倒不在意,他往那張空著的桌子邊一坐,把皮箱擱地上,衝屋裡眾人拱了拱手。
“往後多關照。”
沒人接話。
楊兵給他指了指各處,茶水擱哪兒、賬本歸誰管、車間那頭怎麼對接,交代了個遍,關少天一一記下,半句多話沒有。
“住的事,我下午給你辦妥,你先在這兒熟悉。”
關少天點頭。
楊兵出了門,沒往回走,徑直拐去了福利科。
福利科裡頭,楊志正趴在桌上翻一摞登記冊。
楊志前陣子才從保衛科調過來的,幹這福利分房的活計,剛上手。
“志哥。”
楊志一抬頭,咧嘴笑了,“兵子,你咋來了?”
“問你個事,廠裡頭眼下空著的房子,還有沒有?新來個科長,得安頓個落腳的地兒。”
楊志放下筆,從那摞冊子裡頭抽出一本,一頁一頁翻。
翻了小半晌,他抬起頭。
“空著的不多了,就剩兩間。你猜在哪兒?”
“跟你一個衚衕,就你們院斜對過那排平房,空著兩間。屋子舊是舊,住人沒問題。”
楊兵把這話盤了盤。
一個衚衕,倒省事,往後這關科長的底細、動靜,離得近,瞧得也清楚。
“成,就那兩間。回頭你把鑰匙給我,被褥鍋碗我讓後勤配齊。”
楊志把冊子一合,“包我身上,你說一聲就成。”
楊兵回了安全技術科,把這事跟關少天說了。
“一個衚衕的平房,舊是舊了點,你要是不嫌棄,今晚就能住進去。”
關少天擺了擺手。
“舊點怕啥,我又不在這兒紮根。住段日子的地方,乾淨能睡覺就成。”
不在這兒紮根。
這話頭楊兵接住了,沒動聲色。
“那我讓人下午把屋子收拾出來。”
關少天點頭,忽然站起身。
“楊主任,我想下午請個假。”
“嗯?”
“去瞅那房子,好歹自個兒落腳的地兒,心裡頭有個數。”
楊兵應得痛快,“鑰匙我讓志哥給你送過去。”
那天下午,關少天揣著鑰匙,自個兒摸到了衚衕。
房子在楊家斜對過,一間堂屋一間小耳房,牆皮剝落,窗戶紙破了幾個窟窿,屋角還結著蛛網。
他站在屋當中轉了一圈。
簡陋是真簡陋。
可他半點沒嫌棄,把皮箱往炕上一擱,蹲下身子,拿手抹了抹那土炕面,又推開窗,瞧了瞧外頭那條窄巷子。
“湊合,住幾個月罷了。”
末了,他鎖了門,慢悠悠出了衚衕。
另一頭,楊兵把關少天安頓利索,轉身又上了行政樓。
他在吳松陽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書記,我有樁事想問。”
吳松陽擱下筆,“說。”
“這關科長,到底啥來頭?冶金部好端的,咋把個人空降到咱廠裡頭?”
吳松陽半晌才開口,“你倒是機靈。”
楊兵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這關少天,普通工人出身,論本事,平!可他那個老丈人是冶金工業部的領導。”
楊兵把這話收進心裡頭。
果然,一個普通工人,憑啥空降下來當科長,原是攀了門好親。
“他在咱這兒待不長,鍍層金,攢點資歷,過段日子就調回部裡頭去了。這種人,咱惹不起。”
他抬起頭,盯著楊兵。
“你給我記著。這人來歷不簡單。客氣供著,別得罪,也別走太近。安頓好了,往後井水不犯河水。”
楊兵點頭點得實在。
“書記,我心裡頭有數。”
吳松陽點點頭,“有數就成。下去吧。”
這頭楊兵把關少天供得熨帖,那頭安全技術科裡頭,卻是另一番景象。
關少天空降下來,一屁股坐了老周原本的位子,科裡頭幾個老人,幹了十幾年,眼瞧著頭頂上憑空壓下個外人,心裡頭那口氣,咽不下。
第二天一早,關少天進了科室。
“關科長早。”有人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了一句,轉頭就忙自個兒的去了。
他要查上月的安全報表,開口問了一圈。
“老周科長鎖櫃裡頭了,鑰匙在他手上,他這幾天告假。”
關少天站在屋當中,杵了片刻。
他也不惱,回到自個兒桌前坐下,倒了碗白水,慢悠悠喝著。
關少天那碗白水沒喝完,就到了下班的點。
他鎖了辦公室,揣著皮箱出了廠門,順著主道往衚衕裡頭挪。
剛拐進巷子口,迎面來個瘦得脫了形的女人。
那女人正慢悠悠嗑著瓜子,一抬頭,撞上了他。
人當場就僵在了原地。
那把瓜子捏在手裡頭,半天沒往嘴裡頭送。
關少天沒在意,一個陌生女人,盯著他發愣,他只當人家認錯了人,繞開半步要走。
“關少天。”那女人開了腔。
關少天的腳頓住,他扭過頭,重新打量起這人來。
褪了色的舊褂子,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那張臉生得很,半點印象沒有。
“你是……”
“孫影,你忘了?”
這兩個字砸進來,關少天往後退了半步,飛快地往巷子兩頭瞄了一圈。
衚衕裡頭有挑水的,有抱娃的,三兩個街坊蹲在牆根底下嘮嗑。
他心裡頭一沉。
這地界,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女人這麼直愣喊他名字,萬一被哪個嚼舌根的瞧見……
他幾步搶過去,一把扯住孫影的胳膊。
“走,別在這兒說話。”
孫影也不掙,由著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