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他翅膀硬了,得讓他飛
這話一落,楊兵心裡頭轉了一圈。
前陣子那倆查問的人,明著查他送肉,暗裡頭矛頭全奔著楊老去,這節骨眼上再往楊老跟前遞這種燙手的事,不是幫忙,是把火往自家身上引。
楊兵搖了搖頭。
“不成,楊老那頭,前陣子也被人盯上了。我都被叫去談過話。這當口去尋他,怕是幫不上忙,反倒把他往坑裡頭推。”
吳松陽一聽被盯上三個字,整個人都坐直了。
“被盯上了?”
他往四下裡瞄了一眼,湊近了些,“那你可千萬別沾。”
他重一拍桌子。
“兵子,聽我一句。這事你別管。”
吳松陽搓著手,把話說得實在。
“何家那門第,連何永利都摁不住的事,你一個鋼鐵廠的後勤主任,摻和進去算個啥?再說這事八成連著你那位楊老。你這一腳踩進去,是嫌自個兒日子太平。”
楊兵把這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越過越覺著妥帖。
吳松陽這話糙,理不糙。
自己手裡頭攥的東西金貴,犯不著為這樁摸不著邊的事賭上身家,何永利那人情,錢給到位了,仁至義盡,剩下的,強求不得。
“書記說得在理。”
楊兵點頭點得實在,“這事我不管了。”
吳松陽鬆了口氣,重新拿起筆。
“這就對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強不來。”
楊兵話鋒一轉。
“對了書記,還有樁小事。”
“說。”
“我有個長輩的孩子,叫徐程,初中畢業,想讀中專。工業那一類的專業。這推薦的名額……”
吳松陽頭都沒抬。
他筆尖在報表上划著,“包我身上。回頭把娃的底細抄一份給我。”
“那就謝書記了。”
吳松陽擺手,“客氣啥你給廠裡頭開荒種地、招烈屬,辦的都是敞亮事。一箇中專名額,簡單。”
楊兵站起身,出了門。
徐程這頭落了地,何永利那頭,只能聽天由命
他沒再多想,騎車回了後勤那一攤子。
這一晃,又過了一週。
四九城的春雨下停,這天傍晚,楊兵剛扒拉兩口飯,門就被人敲響了。
李秀梅去開的門。
門一拉開,進來個人。
楊兵一抬頭,先是一怔。
何永利。
可眼前這人,跟前幾天判若兩個,中山裝皺巴的,鬍子拉碴,整個人塌著肩膀,進門連步子都打著飄。
“何區長?”楊兵擱下筷子,騰地站起來。
壞了。
這副樣子,事情準是黃了。
何永利在桌邊坐下,半晌沒出聲,李秀梅給他倒了碗熱水,擱在跟前,他動都沒動。
他到底是開了口,嗓子啞得不成調,“兵子,完了。沒了轉圜的餘地。”
楊兵在他對面坐下。
“您慢慢說。”
何永利盯著桌面,“明兒就遊街,下放。”
他喉頭滾了滾。
“盯著他的人太多了。一層套一層。我遞上去的話,全讓人壓了回來。我使了錢,疏通了關節,到末了……一點用沒有。”
楊兵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你曉得他犯了啥事不?”
何永利忽然抬起頭,那張憔悴的臉上擠出苦笑,“一樁芝麻大的小錯。擱平日裡,挨頓批評就過去了。”
他重一拍桌子。
“可有人盯著我們何家,盯了不是一天兩天。就等著這麼個由頭。一逮著,往死裡頭放大。雞毛蒜皮的事,硬生生給辦成了鐵案。”
“是衝著何家來的?”楊兵慢條斯理。
何永利點頭點得艱難,“這些年,我們何家行事,處留著分寸,從沒做過出格的事。就是因為這個,人家抓不著大把柄,才一直奈何不了我們。”
他頓了頓,那隻粗手在桌上攤開。
“可這回,到底是讓人鑽了空子。”
屋裡頭靜了一瞬。
李秀梅站在灶房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何永利緩了緩,彎腰從腳邊拎起箇舊帆布包,擱到桌上。
“兵子,東西,我給你送回來。”
楊兵一愣。
“何區長,這……”
何永利一層揭開帆布包,一沓票子碼得整齊,底下,五根金燦的大黃魚,齊整躺著,一根沒動。
“事都到這份上了,再使錢也是往水裡頭扔。”
何永利把包往楊兵跟前推,“你這兩萬塊,五根大黃魚,原樣還你。”
楊兵盯著那帆布包,沒去接。
“何區長,您留著應急。”
何永利搖頭搖得堅決,“這是你的家底。我辦不成事,哪有把你的錢搭進去的道理。”
他把包又往前推了推,按住了。
“拿著。”
楊兵看著他這副憔悴模樣,到底是把包收了過來。
這人,是條漢子,落到這步田地,分寸半點沒亂,該還的還,該認的認。
何永利站起身,整了整那身皺巴巴的中山裝。
“兵子,今兒我不能久待,家裡頭還有一攤子事等著料理。這趟,是專程來還你東西的。”
他抓住楊兵的胳膊,那隻粗手攥得發抖。
“往後我要是再遇著坎,還得厚著臉皮來找你借。”
“您言語一聲就成,隨時。”
何永利重點了下頭,鬆開手,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兵子,謝了。”
撂下這一句,他推開門,一頭扎進了門外那片昏沉的雨霧裡。
那封信是晌午到的。
李秀梅捏著信紙,站在堂屋門口,半天沒挪步。
“娘,誰來的信?”楊兵剛進門,把帽子摘下。
李秀梅把信往他跟前遞,那張老臉耷拉著,“有福,這暑假,他說不回來了。”
楊兵接過信,掃了兩行,信上寫得清楚,軍校裡頭要參加集訓,暑假騰不出空,讓叔嬸別惦記。
楊兵把信疊好,“娘,您別愁,軍校裡頭集訓,是好事。說明上頭器重他。”
李秀梅絞著圍裙,“器重是器重,可這一年到頭,娘連他人影都見不著。上回成婚的事,剛撂下個口風,人又飛了。”
楊兵把這話收進心裡。
娘這是把老徐家的獨苗,揣在心口窩裡頭疼,怕他飛遠了,再也拽不回。
“娘,他翅膀硬了,得讓他飛。”
楊兵把信擱在桌上,“您要是惦記,回頭我捎封信過去,讓他得空就回。”
李秀梅嗯了一聲,到底是把信收進了櫃裡頭,那動作慢吞吞的。
楊兵沒多待,扒拉兩口飯,騎車就往廠裡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