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成不成,你自個兒掂量
第二天一早,楊兵揣著那幾本油布裹的舊書,往保衛科去。
可他剛邁進廠門,小王就奔過來了。
“主任,燒了。”
楊兵腳下一頓。
“燒啥了?”
“那幾本舊書啊,昨兒個吳書記發了話,說違禁品當天就得清。我尋思您忙,就替您張羅了。一早在鍋爐房,當著兩個幹事的面,燒得乾淨淨。”
楊兵站在原地,半晌沒吭聲。
慢了一步。
那幾本線裝書,他昨兒個翻過兩頁,心裡頭早惦記上了。
本想著今兒個換出來,神不知鬼不覺。
誰承想,小王這憨貨辦事,竟比他還利索。
“燒透了?”
“透了,我親眼瞅著化成灰的,還拿鐵鍬翻了兩遍,一個字都沒剩。”
楊兵悶了一聲。
那點心疼,在胸口堵了一陣,到底沒說出口。
這買賣,虧了。
可這話不能講。
“辦得好,乾淨利落。”
小王咧嘴笑了。
楊兵轉身往辦公室走,腳步比來時沉了半分。
罷了,一捆紙的事,犯不上往心裡擱。
可惜歸可惜。
晌午下了班,楊兵騎車回了四合院。
院門口,柱子娘正端著個盆出來倒水,見著他,老遠就招呼。
“兵子回來啦!”
“嬸子。”楊兵下了車。
柱子娘湊過來,一拍大腿。
“兵子啊,你可真是咱院的大恩人!”
楊兵愣了一拍。
“嬸子這話從哪兒說起?”
“街道辦的人來了!挨家挨戶發錢呢!咱院子一戶給十塊!說是賠咱前兒個受驚的!”
那幫紅小將砸的,不過是各家幾個碗、幾扇窗,真論損失,一戶攤不上兩塊錢。
可區裡頭髮的是十塊。
“當真給了十塊?”楊兵又問了一句。
“當真!喏,院裡頭家都領了,樂得不行。”
楊兵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錢發到各家手裡,比啥都管用。
院裡這幾十口人,往後誰提起前兒個那場砸搶,頭一句準是多虧了楊主任。
“嬸子,錢您收好,該花就花,往後這院子,沒人敢來撒野了。”
“哎!”柱子娘應得歡實。
楊兵進了屋,李秀梅正在灶間忙活。
見兒子回來,她在圍裙上抹了把手。
“院裡那些人,這兩天見著我,一個比一個客氣,先前張望那家,瞧不上咱,這會兒見我都喊嫂子了。”
楊兵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敲山震虎,震的就是這幫牆頭草。
打那天起,戴紅袖箍的就沒再踏進過銀定衚衕一步。
整條衚衕的住戶,夜裡頭睡得都比從前踏實。
“娘,這就叫立威。”楊兵擱下缸子,“把頭一回的架勢擺足了,往後就省心了。”
李秀梅點頭點得用力。
“還是你有本事。”
光震住自家這一片,楊兵還不放心。
隔了幾日,他藉著巡邏的由頭,騎車去了江城家那條衚衕。
他在江家門口站了會兒,特意拐到衚衕口那群戴紅袖箍的跟前。
“這條衚衕,江家是我罩的。”
他就撂了這麼一句。
那幫小將先是一愣,跟著想起前陣子那場事,一個個把頭垂下去。
打那以後,江家這條衚衕,也清淨了。
楊雯婆家那頭,楊兵也跑了一趟。
法子一樣。
不動手,不撂狠話,就把自個兒那兩個名頭往那兒一擱。
再添一句這家我罩著。
那幫人就曉得輕重了。
這世道,名頭比拳頭好使。
拳頭打一個,名頭鎮一片。
楊兵騎著車,一條衚衕一條衚衕地轉,把自家這幾門親戚,全圈進了自個兒的羽翼底下。
轉完一圈,他心裡頭那點不踏實,也落了地。
日子一晃,就到了放暑假的時候。
這年頭的暑假,娃們撒了歡,街坊里巷全是瘋跑的孩子。
雙胞胎楊穎、楊升,今年小學畢了業,秋後就要上初中。
楊乾也滿了歲數,到了該進學堂的時候。
家裡頭一下添了三個上學的,李秀梅天唸叨著給娃們做新書包。
剛放假沒兩天,楊兵就收著了徐有福的信。
信封上的字,比頭兩年規整多了。
楊兵拆開看。
徐有福在信裡說,這個暑假,學校組織拉練,他報了名,不回來了。
李秀梅湊過來。
“有福寫啥了?這回啥時候回來?”
“不回了,學校組織拉練,他報了名。”
李秀梅接過信,看了半晌。
“這孩子,自打上了學,回來的數就一年比一年少。”
楊兵看了她一眼。
“娘,這是好事。”
“拉練鍛鍊人,他在學校有奔頭,比窩在家裡強。再說,娃大了,總要往外飛的。”
李秀梅捧著缸子,沒吭聲。
半晌,她才悶開口。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娘這心裡頭,還是空落的。”
楊兵沒急著勸。
這是當孃的心思。
孩子越有出息,飛得越遠,她心裡頭越不是味兒。
可這話,勸不動,也不該勸。
“娘,他沒跟咱生分,拉練這事,他興許還特意寫信來報備,怕您惦記。”
李秀梅愣了一拍。
“你這麼一說……”
“他心裡頭有這個家,就是人在外頭,身不由己。”
李秀梅的臉,慢慢鬆了。
“成。”她悶了一聲,“等他拉練完了,娘給他做頓好的。”
暑假眨眼就過。
開學頭一天,楊兵起了個大早。
他要親自送楊乾去學校。
小傢伙頭回上學,又是興頭,又是怵。
“爹,學堂裡兇不兇啊?”
“不兇,老師教你認字,認了字,往後就有大本事。”
“多大的本事?”
“比爹還大。”
楊乾的臉,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你好上學,聽老師的話。回頭爹考你認字,認得多的,有獎。”
“啥獎?”
“到時候你就曉得了。”
楊乾把書包往上顛了顛,挺起小胸脯。
“成!我準認得最多!”
楊兵把他送到學堂門口,看著他蹦跳進了校門,才轉身走。
雙胞胎那頭,倒不用人送。
他倆上的初中,離衚衕不遠,走著十來分鐘就到。
開學這天,倆人收拾停當,正要出門。
楊升忽然頓住,回頭看楊兵。
“哥,我那同學,開學他家給買了輛腳踏車,你也給我整一輛唄?”
楊兵看了他一眼。
“腳踏車?”
“嗯,騎車去上學,多帶勁。還能捎著姐一塊兒。”
旁邊楊穎白了他一眼。
“誰要你捎。”
楊升沒理她,眼巴瞅著楊兵。
“哥,你就說成不成。”
楊兵把缸子擱下,慢悠悠開口。
“腳踏車票緊俏,錢也不是小數。”
“我曉得,可哥你有本事,弄一輛還不是手到擒來”
“話別說太滿,車能給。”
“不過”楊兵頓了一拍。
“你得表現好,這學期,功課別落,在學校別惹事,聽老師的話。”
“期末考下來,成績拿得出手,車就是你的。”
楊升的臉,垮了半截。
“還得等期末啊……”
“想要車,就這條道,成不成,你自個兒掂量。”
楊升站在原地,糾結了半晌。
到底是那輛車誘人。
“成!我答應!這學期我準考好,哥你可別賴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