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楊主任,不是個好惹的主兒
楊兵沒插話,端著缸子,聽他吳松陽往下說。
“那幫戴紅袖箍的,踹開的是工人家的院門,砸的是工人家的鍋碗,嚇的是工人家的娃。咱鋼鐵廠一千多號人,哪個心裡頭不堵著一口氣?”
他頓了一拍。
“楊主任帶人去處理,那是替工人階級出頭。這事,要論對錯,錯全在那幫小將身上。”
這話把責任一股腦全推了過去,推得乾脆。
陳立國張了張嘴,剛要開口。
何副區長,先抬了手。
“吳書記說得對。”
屋裡靜了一瞬。
楊兵的指頭在缸子沿上停住,這位何副區長,今兒個倒利索。
“我們這趟來,就是為這事。”
何副區長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在楊兵和吳松陽臉上掃了一圈,“昨天廠裡職工家屬受了驚嚇,家裡頭砸壞的東西,損失多少,你們倆合計個數。”
他擺了下手。
“這筆賬,區裡賠。”
楊兵端著缸子的手,頓在半空。
賠?
他在心裡頭掂了掂這個字,昨天他帶二十幾個人當街動手,又抄了七家,這事要往大里鬧,怎麼著也得扯皮個把月。區裡頭但凡有點想護著那幫小將的意思,今天這屋裡就該是另一副光景。
可這位何副區長,開口就是賠。
利索得有點反常。
楊兵把缸子擱下。
“何副區長,賠就不必了。”
何副區長的指頭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哦?”
“昨兒個抄那幾家,搜出來不少東西,堆了一卡車。”
他抬眼。
“職工家裡頭那點損失,我從這裡頭勻一勻,就夠賠了。犯不上再讓區裡破費。”
何副區長和陳立國對了個眼色。
陳立國推了推眼鏡,臉上的客氣沒動,“楊主任辦事,敞亮。”
何副區長也點頭,“成。那這事,就這麼辦。”
楊兵心裡頭那點提著的勁,慢慢鬆了半寸,這倆人,一個比一個好說話,這就有點意思了。
陳立國從椅子上欠了欠身。
“楊主任,還有樁事,那幾個被關在廠裡的小將,能不能交給我,帶回去處理?”
楊兵盯著他看了兩秒。
這才是正題。
人是陳立國要帶走的,帶走幹什麼、怎麼處理,那是他的事,楊兵心裡頭門兒清,可這幫人砸都砸了,贓也抄了,賬記得明白白,留在廠裡也是塊燙手的。
“行,人在後頭倉庫鎖著。我讓小王給你帶過去。”
陳立國臉上鬆快下來,伸出手,“多謝楊主任。”
楊兵跟他握了一下,鬆開。
倉庫門口。
小王把那幾個紅小將一個從裡頭拎出來,為首那個,半邊臉還腫著,瞧見陳立國,眼裡頭先是一亮,跟著又黯下去。
陳立國沒看他,只衝楊兵點了下頭,帶著人上了車。
車一發動,揚起一路土。
楊兵站在倉庫門口,看那車出了廠門,轉過身。
何副區長還沒走,揹著手站在一旁。
楊兵走過去。
“何叔,我有句話,憋了半天。”
“說。”
“這事……怎麼這麼輕易就過去了?”楊兵把聲壓低,“那幫小將,背後不是有來頭嗎?我昨天又是動手又是抄家,按理說,區裡頭怎麼也得為難為難我。”
何副區長往四下掃了一眼,確認沒旁人,才慢悠悠開口。
“你當那幫小將是哪兒冒出來的?”
楊兵沒接話,等著。
“都是陳立國手底下的人,陳立國這人,背景厚著呢。昨兒個一聽說他的人讓你打了、抓了,氣得不行。”
他頓了一拍。
“原本是要嚴肅處理的。不光要把人要回去,還想把你保衛科昨天動手那二十幾個,全給抓起來。”
果然,這才對路,哪有什麼白來的好說話。
“那後來呢?”
“後來,我私底下跟他遞了句話。”
“楊主任,不是個好惹的主兒,他背後有楊老這個大靠山。”
楊兵心裡頭咯噔一下。
“陳立國一聽楊老這倆字,臉色就變了,他再有來頭,也掂量得出輕重。這才有了今天這局面賠錢、要人,把事了,誰也別再往深裡摳。”
楊兵沒吭聲。
原來如此。
明面上是陳立國大度,是區裡通情達理,底下里頭,是楊老那兩個字,把陳立國那點要發作的火,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這兩年攢下的那些交情,平日裡看著沒動靜,真到了節骨眼上,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多謝何叔提點。”楊兵衝他拱了拱手。
“提點啥,你自個兒立得住,我才好搭這句話。換個軟柿子,我遞一百句也沒用。”
他上了車,從車窗裡探出半個頭。
“東西的事,你自個兒拿主意。區裡頭不插手。”
車窗搖上,車走了?
楊兵回了吳松陽的辦公室。
老吳正坐在桌後,把那本子又翻了一遍,瞧見他進來,把本子合上。
“人都送走了?”
“送走了,何副區長也走了。”
吳松陽往椅背上一靠,長出了一口氣,“這事,了得比我想的痛快。”
“是痛快,接下來,得說說這一卡車東西怎麼處置了。”
吳松陽的指頭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心裡頭有譜沒?”
楊兵從兜裡掏出那本子,攤在桌上。
“分三攤,頭一攤,錢和票。”
“我讓財務科的人,挨家挨戶去核昨天職工家裡頭的損失。砸了幾個碗、壞了幾樣傢俱,照著市面價,一筆一筆算清。”
他頓了一拍。
“算出來多少,就從這堆錢票裡頭勻出多少,賠給各家。剩下的,入廠裡的賬。”
吳松陽點頭,“這攤清楚。第二攤呢?”
“黃金,小黃魚上百根,還有那幾塊名錶。這些,全上交。”
吳松陽的指頭停住,“全交?”
“全交,這種東西,擱廠裡頭一根都不能留。多少雙眼睛盯著,留一根,就是給人留個把柄。交上去,乾淨淨,誰也挑不出理。”
吳松陽盯著他看了兩秒,慢慢點頭,“是這個理。你想得周全。”
“第三攤。”
楊兵把本子往後翻了一頁,指著末尾那幾行,“那幾本舊書。”
吳松陽瞅了一眼,“封建糟粕那些?”
楊兵的指頭在那行字上壓了壓,“按規矩,這種東西,得焚。”
吳松陽擺手,“那就燒了。留著是禍根。”
楊兵沒立刻應。
他的指頭在那行字上,一下地點著。
燒。
那幾本線裝的舊書,封皮發黃,是從那為首的家裡東牆根下,油布裹著刨出來的,這年頭,這種東西就是催命符,誰家藏著都得遭殃。
可那書,他昨兒個翻過兩頁,紙是好紙,字是好字,眼下燒了痛快,往後可就再沒了。
可惜。
他在心裡頭掂了掂。
燒,是給外頭看的,賬上得有這一筆,誰來查都得有個交代,可燒什麼,燒的是不是這幾本那是另一回事。
隨便尋幾本舊黃曆、爛賬本,湊個數,往火堆裡一扔。火光、煙、灰,外人瞧著,跟燒了真東西,沒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