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開完會就回來
可靜的只是楊兵這條衚衕。
那天傍晚,剛過六點,楊兵還沒來得及把腳踏車支進院子,衚衕西頭就傳來一陣嘈雜。
七八個人,打頭的是張凱,身後跟著四個戴紅袖章的,最後頭還綴著兩個街道辦的小幹事。
楊兵一隻腳還擱在腳蹬子上,沒動。
隊伍徑直拐進了衚衕中段那個小院程家。
院門沒鎖,張凱一推就開了。
楊兵把車往牆根一靠,慢慢跟了過去,街坊三三兩兩從門縫裡探出腦袋,很快聚了一小堆人,誰也不敢站太近,隔著七八步遠,伸長了脖子往裡夠。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年久失修。
程大虎被兩個紅袖章從屋裡架了出來。
六十出頭的老頭,兩條腿發軟,腳尖在地上拖出兩道淺溝。
張凱站在院中央,把手裡那張紙展開,揚了揚。
“程大虎,解放前你家在冀東佔了二百八十畝地,僱了十幾個長工。這些事實你承不承認?”
程大虎嘴唇翕動了兩下。“那是……那是我爹的地……建國以後全歸公了,我什麼都沒留啊!”
“你爹的就是你的!剝削階級代代相傳,骨子裡的東西改得了嗎?”
張凱的筆帽在檔案袋上敲了一下,紙頁翻過去,露出底下一行手寫的紅字地主成分,需重點審查。
就在這時候,堂屋的門簾被人從裡頭掀開了。
一個小丫頭衝了出來。
九歲上下,瘦得臉頰凹進去一塊,她一頭撞程序大虎懷裡,兩隻細胳膊箍住老頭的腰,仰著臉衝張凱喊。
“你們放開我爺爺!他沒做壞事!他是好人!”
在安靜的衚衕裡扎得人耳朵疼。
張凱低頭看了她一眼。
沒接話,甚至沒皺眉,只是偏過頭,衝身後的紅袖章抬了抬下巴。
兩個人上前,一個掰小丫頭的手指,一個摟她的腰往後拽。
程程死不撒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
“爺爺,不要帶走我爺爺!”
程大虎整個人縮了下去,佝僂的脊背弓得更深,他沒掙扎,只是低著頭,用一隻手摸了摸孫女的腦袋。
“程程聽話,爺爺去開個會,開完就回來。”
開完會就回來。
楊兵站在人群外圍,程大虎那句話飄進耳朵,胃裡頭攪了一下。
開完就回來,這年頭多少人說了同樣的話,再也沒踏進過自家的門檻。
小丫頭最終還是被掰開了。
兩個紅袖章架著程大虎往衚衕口走,隊伍魚貫而出。
街坊們讓開路,沒人搭腔,沒人伸手。
楊兵盯著那個坐在地上的小身板看了三秒,腳底板往前挪了半寸又收回來了。
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
這節骨眼上,他站出來替地主成分的人說話,等於在自己腦門上貼了個靶子。
楊兵轉身,推車回了院子。
裡屋,江嬈正坐在炕沿上縫小衣裳。
肚子比上個月又大了一圈,撐著膝蓋挪了兩下才挪到炕邊。
“外頭什麼動靜?鬧騰了好一陣。”
楊兵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沒事。街道的人例行檢查,走了。”
江嬈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追問。
楊兵在灶間蹲了半天,腦子裡全是那小丫頭癱在地上的樣子。
九歲,跟楊穎差不了多少。
要是楊穎被人這麼拽開,他楊兵能站在旁邊看熱鬧?
可程程不是楊穎。
第二天下班。
楊兵蹬著腳踏車拐進衚衕口,還沒騎出二十米,耳朵先捕到了一陣吵嚷。
前頭巷子拐角處,四五個半大小子圍成一圈,最大的那個十一二歲,虎頭虎腦,一隻腳踩在什麼東西上。
楊兵把車一撐,走過去。
圈子中間,程程蹲在牆根底下,兩條辮子被扯散了一根,布書包被踩在那個大孩子腳底。
小丫頭沒哭,兩隻手護著腦袋,咬著嘴唇死撐。
“地主崽子!你爺爺是壞蛋!你也是壞蛋!”
“她家的地以前都是搶老百姓的!我爹說了!”
最大的那個拿樹枝抽了一下程程的肩膀,程程整個人縮了一下。
楊兵兩步跨過去。
一把捏住那根樹枝,往旁邊一摜。
“幹嘛呢?”
五個孩子齊刷刷抬頭。
為首的那個臉上的囂張勁兒還沒收利索,對上楊兵的臉,瞬間僵了。
這條衚衕誰不認識楊兵?
“叔、叔……我們就是鬧著玩呢!”
“鬧著玩?五個打一個,你管這叫鬧著玩?”
楊兵沒抬手,沒瞪眼,只是往前站了半步。
那半步的距離,足夠讓為首的孩子往後退了一整步。
“滾。”
五個孩子撒腿就跑。
楊兵蹲下來,把地上的書包撿起來,拍了拍灰,遞過去。
程程接過書包,兩隻手攥著揹帶,嘴唇還在抖,但沒掉一滴淚。
“謝謝叔叔。”
楊兵打量了她兩眼,左肩膀上一道紅印子,臉頰蹭破了一小塊皮,瘦是真瘦,但腰板撐得直。
“吃飯了沒有?”
程程沒答,抿了下嘴。
這反應就是沒吃。
楊兵站起身。“走,送你回去。”
小丫頭跟在他身後,走了半截路,忽然開了口。
“叔叔,我爺爺……還能回來嗎?”
楊兵的步子慢了半拍。
程大虎昨天被帶走,開的是批鬥大會,這種會開完,人能不能囫圇個兒回來,全看上頭的心情和群眾的熱情。
他不能騙這孩子,也不能把實話一刀捅過去。
“你爺爺是去開會。”楊兵沒回頭,“開完了自然回來。你在家等著,別到處跑,別跟人起衝突。聽見了沒有?”
程程嗯了一聲,低著頭不再說話。
程家院子還是那副破敗樣。
楊兵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趁程程進屋放書包的工夫,他從空間中取出了個口袋,擱在灶臺上。
十斤斤棒子麵,兩斤高粱米。
不多,但夠這丫頭撐幾天。
紙包放好,楊兵轉身往外走。
剛邁過門檻,餘光掃到巷子盡頭的陰影裡,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貼著牆根往這邊摸。
走路的姿勢左腳拖地,右肩膀往下沉。
程大虎。
老頭顯然也看見了楊兵。
那個佝僂的身板一頓,往牆根裡縮了半步。
兩個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峙了不到一秒。
楊兵收回視線,不緊不慢地邁出了院門,自始至終沒回頭。
巷子那頭,程大虎站在陰影裡,目送那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胸口跳得厲害,後背全是冷汗。
等了足足兩分鐘,確認沒人跟過來,老頭才彎著腰摸進自家院子。
推開灶間的門,一眼就瞧見了灶臺上那個袋子。
解開繩釦,程大虎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轉過頭,望向院門的方向。
老頭攥著那包粗糧,靠在灶臺沿上,整個人一點一點滑了下去,後腦勺抵著磚牆。
眼眶裡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涌上來,被他咬著牙關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