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世道亂了!
那塊老玉在挎包裡壓了一夜,沉甸甸的。
楊兵翻了幾個身沒睡著,江嬈的呼吸聲輕而均勻,他側過身看了兩秒,翻身下炕。
天剛亮。
楊兵蹲在灶間,冷水抹了把臉。
連楊老那樣的人都開始怕了。
周懷遠,軍銜不低,級別不低,說沒就沒,今天是老周,明天會不會是楊老?後天呢?
他抓起毛巾擦乾臉,把挎包往肩上一掛,出了門。
楊兵直奔楊國富辦公室。
楊國富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頭傳出搪瓷缸子磕桌面的悶響。
楊兵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了。
楊國富正在翻一份保衛科的值班表,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抬頭瞥了他一眼。
“跑我這兒幹嘛?”
楊兵沒坐,站在桌前。
“爸,我昨晚去見了楊老。”
楊國富的手停了,那副老花鏡在鼻樑上滑了半寸,他沒推。
“他身邊的人出事了。”楊兵壓低了嗓門,“周懷遠,三天前失蹤。衣裳鋪蓋全在,人憑空沒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三秒。
楊國富緩緩摘下老花鏡,擱在桌上,兩根手指在鏡框上蹭了一下,沒吭聲。
“爸,您聽懂我的意思了吧?”
“……聽懂了。”
楊兵把兩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前傾。
“從今天起,除了鋼鐵廠的事,什麼都別碰,誰請客不去,誰遞帖子不接,老戰友敘舊擋了,以前欠的人情先擱著。”
楊國富兩手擱在桌面底下,半晌,他開了口。
“兵子,你要我怎麼做?”
“保衛科的人全部配槍。”
楊國富的椅子往後頓了一下。
“全部?保衛科二十三個人?”
楊兵打斷他,“廠裡一千多號人,值錢的不光是人,還有裝置、物資。這陣子外面亂,保不齊有人趁火打劫。保衛科要是連自保都做不到,整個廠子就是塊肥肉。”
楊國富盯著楊兵,嘴唇動了兩下。
“這事我一個人拍不了板。”
話音剛落,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吳松陽邁進來就直奔楊國富桌前。
“老楊,排班表!”
看見楊兵也在,腳步一頓。
“小楊?你倆嘀咕什麼呢?”
楊兵和楊國富對了個眼神楊國富輕輕點了下頭。
楊兵轉過身,面對吳松陽,把剛才的話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
楊老身邊的人失蹤、風暴升級、保衛科配槍、廠子安全。
吳松陽聽完,搪瓷缸子擱到窗臺上,兩手在身後一背。
“配槍的事。”吳松陽轉過身,盯著楊國富。
“保衛科從今天起,交給楊兵統一排程。”
楊國富愣了。
“老吳……”
吳松陽的嗓門壓得很低,每個字卻砸得結實,“這段時間,具體怎麼排、怎麼守、槍給誰扛,全聽你兒子的。”
他轉向楊兵,一根食指在空中點了點。
“無論如何,保住廠子。出了任何事,我吳松陽兜著。但你給我記住一千多號人的飯碗,壓在你肩膀上。”
楊兵沒猶豫。
“成。”
從吳松陽辦公室出來,楊兵直奔保衛科值班室。
兩個小時內,排班表重新拉了一遍,原先兩班倒改成三班倒,每班八個人,廠門口、倉庫區、裝置車間三個卡點全部加崗。
槍櫃開啟,十二支槍逐一擦拭上油,分配到夜班骨幹手裡。
剩下的缺口,楊兵當天下午就給楊老的警衛員小劉撥了電話,沒多廢話,只說了一句,“廠裡保衛科差十一支槍,能不能幫忙協調?”
小劉那頭沉了兩秒。“我傳話。”
傍晚,天還沒徹底黑透。
楊兵蹬著腳踏車進了衚衕口,遠遠就覺得不對勁。
院門口的石墩上坐著個人,不,兩個。
楊雯和徐有福。
楊雯抱著書包,兩條腿搭拉著,鞋尖在地上畫圈,徐有福坐在另一個石墩上,帆布包擱在腳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脊背沒有平時那麼挺。
這個點,兩個人該在學校。
楊兵把車支好,走過去。
“怎麼回來了?”
楊雯先開了口,嗓門比平時低了一截。
“學校停課了今天下午貼了通知,老師讓我們都回家。說什麼時候復課另行通知。”
楊兵愣在那兒,學校停課,是因為那場寫在舊報紙上的文章,終於從鉛字變成了行動。
他蹲下身,拍了拍楊雯和徐有福的腦袋。
“進屋。”
進了院子,李秀梅正從灶間端粥出來,看見三個人一塊兒回來,手裡的托盤晃了一下。
“怎麼……”
“學校停了。”楊兵接過托盤擱在桌上,壓著嗓門。
“媽,從明天起,家裡的孩子一個都不許出院門,您自己也少往外跑。”
李秀梅擦手的圍裙擰成了一股繩。
“外頭……到底出什麼事了?”
楊兵看著她,“世道亂了!您就記一件事關好門,看好孩子,誰來敲門都先從門縫看清楚了再開。”
李秀梅抿著嘴,重重點了下頭。
往後幾天,街面上的動靜一天比一天大。
高音喇叭早上六點開始吼,晚上十點還不消停。
街道辦動作最快。
楊兵從廠裡回來的第三天,劉大爺又敲響了那面破鑼。
“各戶注意!街道辦通知,衚衕口組建聯防巡邏隊,每戶出一人!今晚七點,街道辦集合!”
七點。
街道辦那間逼仄的會議室裡擠了三十來號人,街道辦主任張凱坐在主席臺正中,面前鋪著一張手寫的人員名單。
“巡邏隊的事說一下。”他拿筆帽點了點名單。“隊長由我兼任,副隊長……”
筆帽落在了第二行。
“楊兵同志!”
楊兵靠在最後一排的牆上,兩手揣在棉襖兜裡,沒推辭也沒客氣。
“行。”
張凱把名單往桌上一拍。
“巡邏時間每晚八點到十二點。兩人一組,輪流值守。發現可疑人員和可疑言論,立即上報街道辦。”
他掃了一圈。
“其他衚衕已經開始清查了,咱們這條衚衕也不能落後。”
張凱的筆帽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頓了一拍。
“楊兵同志在,我也放個話。咱們巡邏歸巡邏,不許藉機打擊報復、不許趁火打劫、不許翻人家的箱子櫃子。誰要是藉著紅袖章欺負老實人!”
他沒把話說完。
楊兵從牆邊直起身,走到門口,回頭掃了一眼屋裡。
三十來號人,有人縮著脖子不敢對視,有人偷偷打量他。
楊兵推開門,邁進夜色裡。
這條衚衕,他罩著。
往後的半個月,東邊三條衚衕的動靜隔著牆都能聽見。
楊兵管的這條衚衕,靜得出奇。
巡邏照常走,該查的門戶一家沒漏,但有楊兵杵在旁邊,誰也不敢多伸一根手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