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有人想查,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年是在楊兵家裡過的。
八仙桌讓李秀梅擦了三遍,桌面上鋪著楊雯從學校帶回來的舊報紙。
大伯一家、二叔那邊,堂姐一家,連帶著徐有福,擠了滿滿一屋子。
楊乾被江婉抱在懷裡,小拳頭攥著一根紅布條,流著口水往嘴裡塞。
楊國富難得多喝了兩盅,臉膛泛著紅光,拍著大伯楊國強的肩膀絮叨著廠裡的事。
李秀梅和孫桂芝湊在一塊兒剝花生,嘴上說著節儉,手底下往孩子們碗裡夾肉的動作一點沒停。
日子安穩得不真實。
楊兵靠在門框上,把這滿屋子的熱鬧勁兒看了個遍。
上輩子過年都是一個人啃外賣,如今這一屋子老小圍坐在一塊兒,吵吵嚷嚷的,反倒覺得踏實。
年過完了,鞭炮的碎屑還沒掃乾淨,四九城的空氣就換了味道。
街道辦的人開始動了。
一張蓋著紅戳的通知貼在了每條衚衕口的公告欄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配合上級指示,各街道即日起對轄區居民進行身份背景核查,望廣大群眾積極配合。
楊兵拿著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掃了一遼那張告示,沒多說什麼。
這種運動他太熟了,前世的歷史課本上翻來覆去講過無數遍。
只要自己這頭不出岔子,楊家這條船就翻不了。
真正讓他繃緊神經的,是江婉奶奶那個成分。
那天傍晚,楊兵騎著腳踏車從廠裡往回趕。
剛拐進衚衕口,還沒到自家院門,前頭四號衚衕的方向就傳來一陣嘈雜。
幾個戴著紅袖章的人堵在巷子口,身後跟著一群看熱鬧的街坊。
人堆裡夾雜著女人尖銳的哭喊聲,斷斷續續的,聽著扎心。
楊兵把車一撐,快步走過去。
擠到前頭,一個裹著碎花頭巾的胖大媽正踮著腳往裡夠,被他輕輕撥了一下肩膀。
“怎麼回事?”
胖大媽回頭一看是他,趕緊壓低了嗓門。
“四號衚衕那個小王,被街道辦的人堵屋裡了!說是從他家裡翻出幾本有問題的書,涉嫌反動!”
楊兵往人群縫隙裡一望。
四號衚衕的過道里,一張臨時搬出來的方桌橫在當中。
街道辦如今的主任張凱端坐在桌後,面前攤著個牛皮紙檔案袋,旁邊摞著幾本舊書。
兩個紅袖章一左一右站著,胳膊抱在胸前。
小王跪坐在方桌對面的條凳上,不,準確說是半蹲半跪,兩條腿發抖,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這小子不過二十出頭,平時在衚衕裡見了誰都笑呵呵地打招呼,誰能想到今天攤上這種事。
張凱翹著二郎腿,用鋼筆帽敲了敲桌面上那摞書。
“王建國同志,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那根鋼筆帽一下一下磕在桌板上。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些書是哪來的?誰指使你抄的?背後還有沒有別人?”
小王渾身哆嗦,嘴唇翕動了好幾下。
“張、張主任……我真不知道那些書有問題!是、是去年冬天街口劉瘸子託我幫他代抄的,說是給鄉下親戚寄古書,一本給兩毛錢……我就是貪那幾毛錢的抄工費,我真沒別的意思!”
話音剛落,人群后頭擠出一個頭發花白的矮胖女人,撲通一聲跪在了張凱跟前。
小王他娘。
“張主任!張主任您高抬貴手!我們家建國從小老實巴交的,殺雞都不敢看,他哪有那個膽子搞反動!都是被人騙了啊!求求您了,放過他吧!”
老太太額頭磕在地上,一下一下,磚面上留下一塊暗紅的印子。
張凱站起身,伸手虛扶了一下,臉上掛著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
“大娘,您先起來。我們是人民的幹部,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王建國的事,我們會按程式帶回去調查清楚。如果他說的屬實,組織上自然會還他清白。”
話說得滴水不漏,可那兩個紅袖章已經一左一右架起了小王的胳膊。
小王回頭望了他娘一眼,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老太太癱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誰都不敢出頭。
楊兵站在人群外圍,一根菸夾在指間沒點。
代抄書。
兩毛錢一本。
擱後世這叫兼職賺外快,擱這年頭,沾上反動倆字,輕則蹲號子,重則全家跟著倒黴。
小王這事到底是真是假,張凱心裡有沒有數,誰也說不準。
楊兵沒再耽擱,轉身推車回了院子。
屋裡,江婉聽見楊兵進門的動靜,她抬起頭,一眼就瞧出男人臉上的異樣。
“外頭什麼動靜?亂糟糟的。”
楊兵拉過椅子坐下,把事兒簡單說了。
四號衚衕小王被帶走,代抄書涉嫌反動,街道正挨家挨戶查背景。
江婉哄孩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把楊乾放進搖籃,起身走到楊兵跟前,壓著嗓子開口,指尖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我奶奶的成分……會不會查到咱們頭上?”
這個問題在她心裡頭憋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嫁進楊家之前,她就把這層身份當成一顆隨時會炸的雷,埋在最深處,誰都不敢提。
如今審查的風颳到了家門口。
楊兵拉過她的手,摁在膝蓋上。
“不會。”
乾脆利落,沒有半個多餘的字。
江婉抬起頭,眼裡還殘留著幾分惶恐。
楊兵沒鬆手,一根一根掰開她絞緊的手指。
“你戶口在我這兒,檔案乾乾淨淨。你奶奶那頭,戶籍跟咱們不掛鉤,住的又是南城大雜院,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再說了。”
他頓了頓,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你男人現在是紅星鋼鐵廠後勤部主任,你公公是廠長,有人想查,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江婉繃著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我不是擔心咱們,我是怕奶奶那邊出事。她一個人住在那種地方,萬一街道的人摸過去。”
楊兵鬆開她的手,站起身,從櫃子裡扒拉出那件不起眼的黑麵舊棉襖。
“我今晚去看看。”
江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輕輕點了下頭。
半夜,楊兵換上舊襖,出了院門,腳步壓得極輕,貼著牆根往南城方向摸。
這條路他走過太多遍,閉著眼都能躲開哪塊磚頭翹起來、哪個拐角有條瘋狗。
大雜院還是那副破敗的模樣,泔水味混著煤煙氣。
角落裡那間屋子的窗戶紙依舊破了幾個洞,暗黃的燈光從洞眼裡透出去,虛弱得隨時會滅。
楊兵敲了三下門。
裡頭沉默了好一陣,才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閂撥開,露出老太太的臉,她辨認了幾秒,才讓開了身。
“又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帶著一股子無奈。
楊兵閃身進去,反手把門閂插死。
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他掃了一圈桌上有半碗棒子麵糊糊,已經涼透了,旁邊放著一件補了又補的棉褲,針線還沒收。
一切照舊。
沒人來過。
這口氣總算鬆了下來。
“奶奶,街道最近在查各家的底細,南城這邊動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