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你這可是給了我天大的臉面啊!
楊兵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目光掃過院子裡幾張剛打磨好的八仙桌。
榫卯嚴絲合縫,線條流暢,確實有幾分老手藝人的火候。
“成。活兒有點細,還得定做些機關,你先幹別的,我晚上再過來跟你細說。”
夜幕降臨。
楊兵裹緊了衣服,再次敲開了劉家的院門。
劉剛顯然等了許久,屋裡的火牆燒得旺旺的,工具臺上的刨子、鑿子碼放得開來。
“楊主任,您坐!”劉剛殷勤地搬過一條馬紮,用袖子死命擦了擦。
楊兵沒坐,直接掏出紙筆在粗糙的木桌上刷刷畫了起來。
“我要打三套箱子。長一米二,寬六十,高八十。”他筆尖重重戳在紙面上,聲音壓得極低,“外表全用最普通的榆木,越破舊、越不起眼越好。但內裡,必須給我墊上防潮的樟木板!”
劉剛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盯著圖紙。
“這尺寸倒不難,可這樟木板夾在裡頭,費工費料不說,外頭根本看不出好來啊!”
“我要的就是看不出好!”楊兵眼神銳利,“另外,每個箱子的底部,給我掏一個三寸深的暗格,要活榫,沒有懂行的手法,就算把箱子砸成劈柴也別想找著機關。能不能幹?!”
劉剛目光從圖紙移到楊兵那張超出年齡沉穩的臉上。
這哪裡是打箱子,這分明是做藏寶的棺材!
但他狠狠一咬牙,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
“能幹!這活兒要是擱別人手裡懸,但在我這兒,保準讓您連條頭髮絲的縫都摸不出來!”
“您擎好吧!”
隨後,劉剛又想了一下。
“楊主任,您這樟木內襯好辦,可外頭這榆木……是不是太掉價了?既然是藏寶貝,乾脆弄點紅松或者核桃木?”
“木料必須防潮,越珍貴越好,外頭能刷漆做舊就行。黃花梨、金絲楠,只要你能踅摸來,錢不是問題。”
劉剛倒吸一口冷氣,連連點頭,一雙粗糙的大手在圍裙上胡亂抹著。
“成!那這三套我連夜趕工……”
“誰說只要三套?”楊兵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閃過精光,“一樣的規矩,大中小三種尺寸,先各給我來一百個。”
劉剛手裡的鐵鑿子砸在青磚上,火星四濺。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一百個?!各一百?!”
這哪是打箱子?這是要開傢俱廠啊!
三百個帶著活榫暗格的特製箱子,就算把他劈成八瓣日夜連軸轉,幹到明年開春也幹不完!
楊兵沒廢話,手腕一翻,一百塊被狠狠拍在粗糙的木桌上。
“這是前期的定金。你盤個賬,名貴木料的錢另算。以後我每次來提貨,當場結一次尾款。絕對不讓你墊資。”
劉剛呼吸驟然急促,雙眼通紅,彷彿看財神爺一樣盯著眼前的少年。
在這一個月幾十塊錢就能養活一大家子的年代,這筆買賣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金磚!
“交貨的時間,定在一個月後。我先來取第一批。”
劉剛狠狠抹了一把臉,挺直了脊樑。
“您擎好吧!我就是豁出這條命,也把活兒給您幹漂亮了!”
楊兵微微頷首,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角落裡那個蓋著白布的靈位。
“老爺子走得急,什麼病?”
劉剛原本激動的神色瞬間黯淡了幾分,攥緊了拳頭。
“肺病。拖了三年,到底沒熬過這個冬天。”
楊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作停留,轉身將半個身子隱入衚衕的夜風中。
“節哀,好好幹。”
……
回到四合院,撩開門簾,一股子香氣撲面而來。
江嬈繫著碎花圍裙,正端著一盤炒白菜往八仙桌上放,昏黃的燈泡下,少女的側臉透著幾分居家的柔和。
還沒等楊兵脫下厚重的大衣,後院的穿堂門被人重重推開。
柱子鑽了進來,他那雙手來回搓弄著,憨厚的臉上憋得通紅,進門也不說話,就那麼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楊兵挑了挑眉,將大衣掛在門後的鐵釘上。
“大冷天的,不在屋裡貓著,跑我這兒吹什麼穿堂風?出什麼事了?”
柱子支支吾吾,平時那個幹活一把好手的糙漢子,此刻竟扭捏得像個大姑娘。
“兵子……不,楊主任,我……我禮拜天辦事兒。”
楊兵解釦子的手一頓,轉過頭上下打量著眼前這頭笨熊。
“辦事兒?辦什麼事兒?”
“結婚!”柱子抬起頭,嗓門極大地喊了一聲,“我禮拜天結婚!你……你一定得來坐主桌!”
江嬈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楊兵更是一步跨上前,一拳捶在柱子厚實的胸膛上。
“你小子行啊!不聲不響憋個大招?哪家的姑娘?怎麼之前連個風聲都沒聽到?”
柱子撓著後腦勺,嘿嘿傻笑。
“就……就紡織廠的女工。上個月,我下班推著板車路過供銷社,她腳滑摔了,糧本和肉票撒了一地,風一吹差點刮進臭水溝。”
柱子嚥了口唾沫,嗓音竟帶了幾分顫抖。
“我幫她滿大街追糧本……兵子,你不知道,她接過本子衝我笑那一下,我這心裡頭,就像是被人塞了個燒紅的煤球,燙得發慌!後來……後來一來二去,就定下來了。”
楊兵拉過長凳坐下,嘴角勾起笑意。
一見鍾情。
在這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重成分和彩禮的年代,簡直稀罕得像鐵樹開花。
“成啊!既然認準了,以後就踏踏實實對人家好。”
柱子連連點頭,隨即臉上的笑容又垮了下來,兩隻手絞著棉襖下襬,撲通一聲蹲在地上。
“兵子,我今天來,是想舍下這張老臉求你點事兒。”
“想借腳踏車迎親是吧?”楊兵端起江嬈遞過來的熱水,抿了一口。
柱子抬頭,眼底閃過希冀,卻又迅速黯淡下去。
這年月,腳踏車誰家不是當祖宗一樣供著?磕了碰了他拿命都賠不起。
楊兵放下搪瓷缸,語氣輕描淡寫。
“我那輛腳踏車你別借了。”
柱子肩膀一塌,眼裡的光徹底滅了,嘴唇蠕動了一下。
“廠裡配給我的那輛偏三輪挎子,禮拜天早上你去開。帶紅花,掛喜字,讓你媳婦風風光光地進四合院!”
大起大落!
柱子竄了起來,腦袋差點撞上燈泡,激動的嘴唇直哆嗦。
“偏……偏三輪?!”
“怎麼,嫌不夠威風?”楊兵斜了他一眼。
“夠!太夠了!兵子,你這可是給了我天大的臉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