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方源之死
看著馮寶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方擇好笑道:“怎麼,不認識了?”
馮寶從這句話裡感受到往日的方叔叔的氣息,那個在書屋裡耐心指導她寫作業的溫柔男人。
她緊繃的心終於放鬆了,她吐一下舌頭,說道:“方叔叔,你不知道你昨天多嚇人,我都不敢和你說話了。”
方擇笑道:“否則怎麼給你留下足夠深刻的印象。”
馮寶道:“都怪我太不懂事了。”
方擇道:“知錯就好,但也不要讓自己一直沉浸在錯誤的糾結中,走吧,跟我到書屋去吧。”
馮寶點點頭,她揹著書包跟在方擇身後,向樓下走去,看著方擇的背影,她突然感覺到強烈的踏實感。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她努力學著大人做事的樣子,結交那些有些社會氣的人。
對於林芳和黃哥這種人,她都覺得充滿敬畏。
可是現在她才發現,黃哥那種人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根本螞蟻都算不上。
而真正的大人物,在方叔叔面前,就像見了老虎的兔子。
自己真是太淺薄了,竟然把林芳和黃哥那樣的人看得多麼厲害,卻不知真正厲害的人就在她身邊。
這麼厲害的人,阿姨喜歡他,願意跟隨他,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兩人來到地球書屋。
何佳已經是個經驗老到的店長,把書屋和咖啡館都打點得井井有條。
陳玉容終於捨得從“溫柔鄉”裡掙扎出來,她來到書店,打算把她未完結的書結尾。
看到方擇進來,她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顯然不太高興。
今天晚上她睡得美美的,突然感覺到那具抱著她的溫暖身子不見了,讓她感覺空落落的。
這種情況她遇到過幾次。
姐姐不在的時候,有時候姐夫會嫌麻煩,乾脆將一具化身解散。
然後她就要遭受一陣孤單。
馮寶坐到陳玉容對面的座位裡,開始寫她的作業。
方擇在書店裡閒逛一陣,聽見門鈴響了。
他轉頭看去,發現進來的是方洄。
看到方洄滿面哀傷的表情,方擇便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問道:“在哪裡?”
方洄道:“帝都大學附屬醫院。”
方擇點點頭,說道:“走吧。”
還是先前方洄住院的病房,不過這回躺在上面的是方源。
超凡者也不能超脫人類壽命極限。
方源今年已經一百三十歲了,憑藉他阿爾法超凡者的能力,他如果想活,或許還能再拖十年八年。
不過他也活得夠久了,已經沒有太強的執念,尤其是前年胡先生去世,與他同輩的人們就只剩下他自己,他也就覺得沒有多少滋味。
從那以後,他身體就漸漸衰弱下來,到現在他身體彷彿縮水一樣,變成個乾瘦的小老頭。
看著哥哥老邁的模樣,方洄不禁悲從中來。
將近十年前,還是這件病房,哥哥站在她的病床前面,當時他們都以為,她會很快死去。
可從那天開始,她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年輕,她和哥哥乘上了不同的時間之箭。
哥哥的時間之箭依舊在向前穿梭,而她的時間之箭卻回頭向後。
他們永遠地岔開了方向。
方源睜開混濁的眼睛,看到依舊年輕的父親,他彷彿又回到最初相遇的那天。
他是一個一無所有的男孩,懷裡抱著剛剛死去的妹妹,心裡懷著對仇人的滿腔怒火,卻只能接受自己無能的命運。
這時那道身影來到自己身邊,把自己帶進一個奇蹟般的時代。
後來他慢慢地知道,這個人把整個世界,把所有人類都帶進了奇蹟般的時代。
奇蹟時代現在依舊在持續著,只是他個人的奇蹟要落幕了。
他伸出顫顫巍巍的手,抓住方擇的手,笑道:“父親,再見了。”
方擇道:“可有未完的心願嗎?”
方源道:“特勤科的小子們,他們都很優秀,卻沒有能獨當一面的人物,尤其是他們在政治上還很幼稚。”
“我死以後,覬覦著特勤科的那些人不會放過他們,他們的智慧不足以看清那些人的用心,希望父親可以照拂他們一二。”
方擇點點頭,說道:“你看好哪個,過後讓他來見我。”
方源點點頭,又看向旁邊不停流淚的妹妹,他拍拍妹妹的手,笑道:“最後還是你陪著父親。”
說完,他便合上了眼睛,再沒有睜開,走得非常順利。
方源生命體徵消失,瞬間驚動了整間醫院,緊接著整個大夏都被驚動了。
若說近百年在大夏人心中最有影響力的政治人物,除了胡紹良,便是方源了。
從地位上說,方源還到不了這個地步,可他是很特殊的存在。
他是現代社會的英雄人物,有記載以來,第一位在機槍發明以後,仍舊能憑藉個人能力在軍陣中縱橫的人物。
他帶給世界的震撼是難以形容的。
他的形象已經超出政治範圍,而成為全世界人心中的一個象徵符號。
如今這個人死了,就像是一盞亮了百多年的燈突然熄滅,所有人都免不了心中一陣恍惚。
方擇也有些唏噓。
他可以輕易讓方源活著,活到這個宇宙死亡,只要他提出這個請求。
可是阻止人活著的並不只是肉身的軟弱。
人類的軟弱不僅存在於肉身,還在於他們的精神。
人的每一段經歷,都像是鯨魚身上的藤壺,在增加鯨魚的重量,總有一天,鯨魚會不堪重負,再也遊不動了,然後它會轟然墜地。
人不可能永遠活著,他總有不想再活下去的一天。
不止方源如此,他身邊的每個人都如此。
他可以強行讓他們活著,可那不過是拖著一具殘破的靈魂苦挨罷了。
方擇無奈地搖搖頭,帶著方洄走出病房。
方洄的眼淚慢慢流乾了,只剩下無奈地嘆息。
他們做了一百多年的兄妹,可終究有結束的一天。
一切都會結束,除了父親,終究有一天,父親身邊不會有方源,不會有方洄,不會有如今還在他身邊的任何人。
到時候父親還會想起他們嗎,還是說他身邊會不斷有人走近,然後走遠。
方洄心裡產生一股寒意。
神是無情之物,無論他表現得多麼有情,有情之物,不可能做永恆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