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談笑定風波
新加坡港的空氣裡，瀰漫著柴油、海鹽和火藥混合成的緊張味道。
肖勁山站在炮艇艦橋上，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手裡的擴音器燙得像塊烙鐵，剛才吼出去的每一句話，現在都變成冷汗從他背後往外冒。瘋子！林潮勇這個天殺的瘋子！這是新加坡，不是他魚安島的後院！就這麼帶著一支武裝艦隊闖進來，跟戰爭販子有什麼區別？
然而，看著貨輪甲板上，那些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腰桿挺得筆直的同胞，看著他們望向幽藍復仇者號時那近乎朝聖的眼神，肖勁山又覺得，這股子瘋勁兒，他媽的……真帶勁。
那個白人警官連滾帶爬地上了自己的巡邏艇，一溜煙跑得比兔子還快。可事情，顯然沒這麼容易了結。不到十分鐘，港口外圍就響起了淒厲的警報聲，三艘新加坡海軍的巡邏艦，呈品字形，氣勢洶洶地包抄過來。
“林潮勇！你捅大簍子了！”肖勁山透過對講機低吼，聲音都劈了叉，“現在怎麼辦？真跟人家開火？”
“開什麼火？我們是來演習的，演習懂嗎？”林潮勇的聲音悠哉悠哉地傳來，一點沒有大禍臨頭的自覺，“肖副隊，稍安勿躁。魚已經進網了，現在是收網的時候。”
“收個屁的網！我們現在就是網裡的魚！”
就在肖勁山急得快要拔槍頂在自己太陽穴上時，他的勤務兵連滾帶爬地跑了上來：“首……首長！東海艦隊司令部急電！讓我們……讓我們原地待命，等待後續指令。還有……還有，外交部門的緊急通訊，已經接進來了！”
肖勁山一個激靈，搶過話筒，裡面傳來的是上級領導暴跳如雷的咆哮。他只能立正站好，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不停地“是是是”。
林潮勇這邊，卻像是沒事人一樣。他跳上那艘被扣的貨輪，拍了拍阿昌的肩膀，看著一地狼藉的貨物，眼神冷了下來。
“損失了多少？”
“老闆，東西沒少，就是……就是被這幫畜生給糟蹋了！”阿昌眼圈通紅，指著一個被撬開的紅酒箱，裡面幾瓶價值不菲的拉菲碎了一地。
“沒事，記下來。”林潮勇的語氣很平淡，“糟蹋我們一瓶酒，回頭，就讓他們用一船貨來還。”
他走到船舷邊，看著遠處那三艘擺開架勢的新加坡巡邏艦，又看了看自己這邊殺氣騰騰的艦隊，忽然笑了。他拿起對講機，切換到一個公共頻道。
“我是中國東海資源勘探與安保公司董事長，林潮勇。我司船隻在貴國港口，遭遇不明武裝人員暴力執法，船員人身安全受到嚴重威脅，財產蒙受巨大損失。為保障我方合法權益，我司安保艦隊被迫進入貴港，進行……人道主義救援。”
這番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把一場武裝入侵，硬生生說成了一次見義勇為。連肖勁山聽了，都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人才，這他媽真是個人才！
“我要求，新加坡方面，立刻對此事做出解釋！並賠償我方一切損失！否則，我方將保留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權利！包括，將此次事件，定性為海盜行為，並就地予以清剿！”
這番話，透過公共頻道，清晰地傳到了新加坡海軍的指揮室裡。指揮室裡，一個頭發花白、穿著將軍制服的華人老者，聽著耳機裡傳來的聲音，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查！給我查！這個東海資源勘探公司，到底是什麼來頭？還有那個林潮勇，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給我翻出來！”
“將軍，查到了。”一個參謀很快遞上一份傳真，“這家公司，背景很神秘，半個月前剛剛註冊，註冊資本只有一個億……美金。股東名單裡，有港島的周文錦，還有……”參謀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中國海軍技術後勤部的關聯單位。”
將軍的眼皮跳了一下。
“另外，我們剛剛接到線報，港島的霍英東，似乎跟這件事有牽帶。他旗下的航運公司，最近在和這家‘魚安四海’，也就是這個勘探公司的貿易伙伴，爭奪南洋航線的控制權。”
將軍的眉頭舒展開了。他懂了。這不是什麼國際衝突，這是神仙打架。兩條過江的猛龍，在他這個小池塘裡，掰起了手腕。
“通知下去，解除戰鬥警報。”將軍摘下帽子，揉了揉太陽穴，“派人去，跟那位林先生‘友好協商’。告訴他，新加坡是法治社會，絕不允許任何暴力事件發生。我們會‘嚴肅處理’那幾個瀆職的警察。至於賠償嘛……可以談。”
他看著窗外那艘猙獰的骨船，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另外，替我給他帶一句話。就說，我個人，對他們公司勘探到的那種，能讓人延年益壽的‘龍涎魚’，很感興趣。如果他願意出售，價格，比港島的拍賣會，高一成。”
半小時後，一艘掛著新加坡海事局旗幟的快艇，小心翼翼地靠上了貨輪。下來的，不再是警察，而是一個西裝革履、笑容可掬的華人官員。
“林先生，誤會，天大的誤會！”他一上來，就緊緊握住林潮勇的手，姿態放得極低，“我是新加坡商務促進局的李光耀，家父是……”
“李先生，客套話就不用說了。”林潮勇打斷他，“我的人，受了驚。我的貨，受了損。這件事，你們打算怎麼解決？”
“賠！我們賠！”李光耀拍著胸脯，“貴公司這次所有的損失，我們雙倍賠償！那幾個不開眼的警察，我們已經停職查辦，保證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他話鋒一轉，湊近了些：“林先生，剛才我們陳將軍託我給您帶個話。他對您的‘龍涎魚’，非常欣賞。我們新加坡，雖然地方小，但有錢的老人家可不少。如果您願意把下一批貨的獨家代理權交給我們，我們願意出比霍家高兩成的價錢，並且，保證您公司的船，以後在整個馬六甲海峽，暢通無阻！”
圖窮匕見。
林潮勇看著眼前這個笑面虎，心裡跟明鏡似的。霍家想用黑的，結果踢到了鐵板。新加坡這邊更聰明，直接用白的，用錢砸，用市場和航行自由來誘惑你。
“獨家代理權？”林潮勇笑了，“李先生，我的魚，可不止在你們新加坡有市場。歐洲的王室，中東的油王，可都排著隊等我的訊息呢。”
李光耀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過……”林潮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個朋友多條路。獨家代理不可能，但每個月，我可以勻出兩條魚的配額，專門供給新加坡市場。至於價格嘛，就按港島拍賣會的成交價來。運輸和安保，由我們自己負責。”
兩條魚，不多，但足以吊住這幫人的胃口。
李光耀的眼睛亮了。他知道，自己賭對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一條只懂得用蠻力的過江龍，他更像一個精明的、懂得利益均沾的鯊魚。
“成交！”李光耀當機立斷，“林先生，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貴公司這艘船的維修和補給，全部由我們港務局承擔！什麼時候修好，什麼時候走。另外，這是我的私人名片，以後您在東南亞有任何麻煩，都可以直接找我。”
一場劍拔弩張的軍事對峙，就在這三言兩語間，變成了一場皆大歡喜的生意。
當林潮勇的艦隊，在新加坡海軍的“護航”下，大搖大擺地離開港口時，遠在港島半山別墅裡，正在品茶的霍爺，失手打碎了他最心愛的一隻紫砂壺。
“你說什麼？！”他死死地盯著前來報信的福伯，“新加坡那邊，不僅放了船，還他媽跟姓林的做起了生意？”
“是……是的，霍爺。”福伯戰戰兢兢地回答，“聽說，是他們海軍的陳將軍親自下的令。而且……而且他們還簽了個長期供貨協議……”
“噗——！”
霍爺一口逆血噴出，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遊艇上，肖勁山看著手裡的電報，整個人都傻了。電報是司令部發來的，上面沒有批評，只有一句話。
“著，少校肖勁山，即日起，全權代表我方，擔任‘東海資源勘探與安保公司’軍事顧問一職，負責協調該公司與東南亞各國的‘友好交流’事宜。另，對於該公司此次在新加坡獲得的商業成果，予以嘉獎。”
肖勁山把電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抬頭，看著那個正躺在甲板上，翹著二郎腿曬太陽的罪魁禍首，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林潮勇，我操你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