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好小子,老夫就說你活得通透!
周同業沒答話,只是從寬大的袖口裡慢條斯理地抽出兩根手指。
指尖夾著一張硬邦邦的官黃紙,上頭蓋著一枚刺目猩紅的巡撫大印。
“喏,還不是為了你小子折騰出的那盤大棋。”周同業指尖一彈,“祭江大典的摺子,衙門那邊已經批紅了。從今往後,你昌盛車行在浦江水面上辦的事,那就是順應天意、名正言順的官差。”
他話鋒一轉,大拇指向後挑了挑。
跟在後頭的邢桀單臂發力,將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大箱子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跟著顫了三顫。
“至於我們幾個今天為什麼來得這麼齊……當然是奉了師父的命,把這套測命格的老物件給請出來。”
嚴聽雨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大手拍在顧白的手臂上。
感受著那底下緊實的肌肉,他咧嘴一笑。
“你小子生冷不忌,是個天生的殺才。咱們幾個師兄可都在下頭開了盤口,就等著看你這頭幼虎,到底揹著個什麼驚世駭俗的命格!”
邢桀那張臉上,此刻也難得地擠出了古怪的神情。
“當年給老八測命格的時候,師父剛把燒紅的銅針戳上去,那片百年道行的龜甲當場就裂成了兩半,險些瞎了老八的眼。”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顧白,“你小子身上的血腥味比老八重了十倍不止,一會測起來,恐怕動靜小不了。”
一直站在邊上搖著摺扇的陸民和合攏扇骨。
“那肯定差不了。就小師弟這踩著無數人頭骨爬上來的手段,這命格要是判個輕字,那反倒不合常理了。”
顧白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
別人不知道他的底細,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他一個來自異世的遊魂,借屍還魂佔據了這具軀殼,身上還掛著個逆天改命的諸業錄。
這大乾朝的玄奇手段,真能堪破他這層底褲?
心裡的忌憚翻江倒海。
“幾位師兄就別拿我尋開心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顧白側開身子,衝著前廳的方向比了個手勢,“師父這會兒應該還在前廳喝茶,咱們別讓老人家等急了。”
幾個師兄對視一眼,不由分說地架起顧白的胳膊,連拉帶拽地將他簇擁向了前廳。
穿過幾道月亮門,正廳的紅木大門敞開著。
紫銅香爐裡燃著嫋嫋的安神香。
姚老爺子端坐於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蓋碗茶,茶蓋輕輕刮過水面,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那雙略顯渾濁卻深不見底的老眼,在顧白跨入門檻的瞬間,陡然射出一道懾人的精光。
對於這個關門弟子,這位見慣了江湖風浪的武道大宗師,心裡同樣憋著一股極其濃烈的探究欲。
他想看看,這個能讓臨江府攪起漫天腥風血雨的少年,到底扛不扛得起即將到來的亂世大劫。
周同業等人收斂了笑意,神情肅穆地將那口紫檀木箱擺在廳中央的方桌上。
箱蓋掀開。
三片斑駁古舊、透著絲絲陰寒之氣的巨大龜甲被小心翼翼地請出,依次擺在姚老爺子的面前。
緊接著,一捧散發著奇異草木香的蓍草,以及一個鐫刻著繁複星象八卦的黃銅羅盤,也被一一佈置妥當。
整個大廳的空氣彷彿在這瞬間變得粘稠起來,連眾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顧白提了提長衫的下襬,剛準備上前一步配合陣法。
“慢著。”
姚老爺子放下手中的茶盞,瓷底磕在黃花梨桌面上。
他沒有去看桌上那些價值連城的法器,而是將目光停在顧白的眉心。
“小九,今天這卦象起盤之前,為師得先給你立個規矩。”
“咱們這行裡測命算卦,自古有個三不算的鐵律。將死的老人不算,未成年的懵懂孩童不算,心不誠的妄人不算。”他緩緩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繞著方桌踱了兩步,“但今天,為師還要教你第四個道理。”
大廳裡,幾個師兄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人的命啊,就像是刀刃上的鐵,越算,就磨得越薄。世人愚昧,一旦知道了自己的命數,好的便沾沾自喜、不思進取;壞的便如喪考妣、提前認了慫!人要是認了命,把骨頭裡的那點血性全寄託在這幾片破王八殼子上,那他這輩子,也就徹底完了!”
姚老爺伸出枯瘦卻有力的手指,點在桌面的龜甲上。
“所以,今天這場測算,你小子就當是在戲園子裡聽了出摺子戲!彩頭若是好,那是老天爺賞臉給你個提點;若是測出來是個十死無生的絕命……”
姚老爺子抬頭,盯著顧白的眼睛,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那咱們也別當回事。你這雙拳頭,就是用來把那賊老天定下的死局,給硬生生砸爛的!”
顧白咧開嘴。
他自然聽得出自家師父話裡藏著的百般迴護。
“師父這面盾牌,徒弟我接得穩穩當當。”顧白隨手拉過一把圈椅,大馬金刀地坐下,指節敲了敲大腿,“我這人,從巴蜀一路逃荒到滬縣,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從來不信天上能掉白麵饅頭。就算這幾塊王八殼子今天算出我命裡藏著座金山,那些白花花的鷹洋難道還能長出腿,自己蹦進我兜裡?”
他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神秘莫測的法器。
“歸根結底,還不得靠我這雙手一拳一腳去掙!今兒這卦,咱們就當是天橋底下看雜耍,圖個樂呵!”
姚老爺子緊繃的眼角舒展開來,指著顧白連連點了兩下。
“好小子,老夫就說你活得通透!行了,把心放到肚子裡,咱們這就起卦!”
周同業極有眼力見地往前一步,袖口一翻,火摺子已經在掌心亮起。他動作熟練地將龜甲下方墊著的松香木炭點燃。
猩紅的火苗竄起,貪婪地舔舐著斑駁的龜甲底部。
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奇異松香味,瞬間充斥了整個正廳。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
這火一烤,便是足足一刻鐘。
炭火發出細微的聲響,龜甲表面原本平滑的紋路在高溫下開始扭曲、發黑。
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在寂靜的大廳內炸開。
那塊龜甲正中央,硬生生爆出了一條蛛網般的慘白裂紋。
緊接著,一股幽綠中透著青灰的濃煙順著裂縫噴薄而出,竟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在空中瘋狂扭動糾纏。
短短几息之間,那團青煙便在眾人頭頂化作了一個極其清晰的人影。
寬袍大袖,頭戴雙翅直挺的宋式長翅帽,隱隱透著一股威壓百官的煌煌氣象。
嚴聽雨巴掌一拍大腿。
“孃的,是個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