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小白，你是個重情義的種
顧白沒有半分猶豫，手掌拍在木桌上。
“二百鷹洋。”
“周掌櫃，我要風光，要體面。在這滬縣的地面上，他待我不薄，我顧白，就得讓他風風光光地入土！”
周同業瞳孔一縮。
二百鷹洋。
別說一個拉黃包車的苦力，就是那些租界裡體面的買賣人，一時半會也未必能砸出這筆鉅款。
他目光重新落在顧白那張滿是決絕的臉上。
看來這趟白事……得按臨江府大戶人家出殯的標準來砸了。
周同業手腕一翻，狼毫筆從筆洗裡提出，飽蘸濃墨。
筆尖懸在黃麻紙上，他眼底閃過複雜的讚許。
“小白，你是個重情義的種。這爛攤子交給我。”
筆鋒落下，力透紙背。
“不過大辦白事規矩繁冗，這頭三天離不得人，你得寸步不離地守在靈前。”周同業頭也不抬，手腕龍蛇飛動，“去秋霞弄堂，找姚老爺告個假。他是個懂陰陽的人，會通融你的。等你把那邊安頓好，回來咱們再細盤怎麼個弄法。”
顧白沒有任何廢話，轉身掀開厚重的棉簾，一頭扎進凜冽的寒風中。
秋霞弄堂，姚府後院。
破空聲宛若裂帛，姚老爺一杆白蠟杆長槍舞得潑水不進，槍尖抖出一朵朵耀眼的梨花，勁風將周遭的枯枝硬生生絞碎。
顧白靜靜立在月亮門外，雙手貼著大腿，連呼吸都壓到最輕，沒敢弄出半點動靜去擾那股凌厲的勢。
前世今生的摸爬滾打，讓他太懂什麼叫本分。
長槍一頓，槍尾重重砸在青磚上。
青磚震顫。
姚老爺長吐出一口濁氣，緩緩收勢。
剛一偏頭，便瞥見了門外那道僵硬的身影。
目光一觸，姚老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眼前這小子滿臉死氣，沒有往日半點的熱乎勁兒，反倒透著股濃得化不開的死氣。
“出事了？”
姚老爺將長槍扔給旁邊的下人，扯過一條毛巾擦拭著脖頸的細汗。
顧白上前兩步，腰桿筆直，眼底佈滿血絲。
將信爺夜裡嚥氣、自己需要披麻戴孝連守三天靈的始末，原原本本地盤了個底朝天。
院子裡一陣沉默。
半晌，一隻寬厚溫熱的手掌重重拍在顧白的肩膀上，力道極大。
“去吧。”
姚老爺將毛巾隨手一扔，眼底透出幾分滄桑與釋然。
“這幾天不用來府裡當差了。生死大關，誰也逃不過，能把長輩安安穩穩送走，這也是一種修心積德的修行。”
話音剛落，姚老爺衝著偏房招了招手。
“小曹，出來。”
小曹小跑著竄出屋子。
“這幾天你不用在府裡候著了。”姚老爺指了指顧白，“跟著小白去搭把手，白事上零碎活兒多，跑腿扛活，你給他兜著點。”
顧白心頭猝然湧上一股暖流，冰凍了一宿的五臟六腑，此刻才算是稍微有了些知覺。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臨江府，小曹可是姚府正兒八經的長工。
姚老爺肯撥人去幫一個底層苦力辦喪，這是實打實地把他顧白當成了自己人來護著。
衣襬掀起。
顧白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拜了下去。
姚老爺大袖一揮，一股無形的暗勁將他硬生生托起，隨即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去辦事。
出了姚府，小曹搓著手湊上來。
“白哥，節哀。咱們接下來怎麼個章程？要不要先去買壽材？”
顧白目光望向灰濛濛的天際，冷硬的下頜線繃緊。
“不急。買壽材之前，咱們得先去找一趟陸掌櫃。”
顧白心裡門兒清，在這租界和黑幫交錯的亂世，二百鷹洋砸下去，沒個鎮得住場子的名頭，這錢只會引來豺狼的眼紅。
不管後手如何佈置，當下必須按部就班。
不多時，兩人踩著一地冰渣，重新鑽進了紙紮鋪。
“既然要辦得風光體面，那就得按老祖宗的規矩死死地釘牢。”周同業撥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子劈啪作響，“陰陽兩界的規矩，亂了一絲，死者在下頭不安寧，你這活人也要讓人戳一輩子脊樑骨。”
他豎起一根手指。
“信爺是老死在床，無疾而終，這是正兒八經的喜喪。頭一步，得請衙門仵作來驗明正身，開出銷戶的條子。拿到了這道官面的憑證，你這喪事才算是名正言順，不叫停屍不報。”
周同業轉頭看向旁邊的小曹，眼神銳利。
“小曹兄弟，這跑腿的活兒得你來。去街頭買兩包上好的哈德門，再切兩斤肥瘦相間的醬肉，直奔南城的戶籍所。隨便抓個管戶籍的塞過去，就報城南白爺家長輩沒了。他們拿了好處聽了名號，自然知道輕重，半個時辰內保準有人來。”
小曹鄭重點頭，挑開門簾再次衝進風雪裡。
鋪子裡只剩兩人。
周同業將目光重新砸回顧白身上。
“官面這套走完，人，才算是正式上了黃泉路。接下來，全得你親自動手。”
周同業走到裡屋，指著旁邊一個蒙著灰布的包裹。
“第一步就是淨身穿衣。熱水擦身，不能落一寸汙垢。壽衣我這兒有現成的手工活。等穿戴整齊了，就得移人。”
周同業指節敲擊著旁邊的硬木櫃子。
“上榻板。頭必須衝外，腳死死抵著裡牆。這叫腳踏實地，魂不迷路。可如今這臘月天，屋裡要是沒個火爐子，活人守夜得活活凍死；可要是生了爐子，熱氣一衝，屍體保不住。”
周同業逼近顧白，聲音壓抑。
“所以，必須去冰庫請一口上好的冰棺鎮著。”
顧白麵無表情地聽著。
“還有最熬人的一關。”周同業語氣愈發凝重，“頭兩天守靈，你得實打實地跪在靈盆前。不管進來的是討飯的，還是弔唁的，只要人家跨進門檻，你就得磕頭答禮。長明燈和香火更是絕不能斷，斷了一絲，就是你這晚輩不孝。”
他盯著顧白那雙銳利的眼睛。
“我還會去給你請個全乎的班子，吹吹打打。喇叭一響，這滬縣的地界上，都知道你顧白在辦事。”
顧白迎著周同業的視線，重重地點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