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王信爺,走了
“前些年,有個瞎了一隻眼的雲遊道士撞開我家大門,死活要用三本絕密道藏換這隻樽。那道士的手段嚇人得很,隔空一指就能點著我家的柴垛。我咬死沒鬆口,他嘆了口氣就走了。這玩意兒……邪乎得緊。”
屋內的氣氛隨著這句話瞬間降到了冰點。
最後,老頭子的視線沉甸甸地砸在那個青銅蓮花底座上,渾濁的眼裡竟然泛起了一層水光。他伸出雙手,戰戰兢兢地捧起那個底座。
顧白這才注意到,這底座的斷口極其粗糙。
中心位置有一塊觸目驚心的撕裂痕跡,分明是被人用極其霸道的蠻力硬生生掰斷的。
“這塊爛銅,扔在當鋪裡連兩斤小米都換不來。”王信爺雙手捧著底座,眼淚砸在銅綠上,“但它,是我王家祖宗傳下來的命脈。咱祖上在前朝,那是能讓王公大臣磕頭的大人物。”
顧白坐直了身子,收起了漫不經心的姿態。
老頭子抬起頭,盯著顧白。
“我們祖上,出了個堪輿點穴、通天徹地的風水大宗師,叫王雲生!當年前朝氣數盡了,被大乾的鐵騎踏破了江山。那最後一任皇帝老兒披頭散髮找到王雲生,逼著他逆天改命,重新定住了這天下的龍脈!”
王信爺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甚至帶出了點點血沫,但他依然死死攥著那個蓮花底座。
“這東西,就是當年定龍脈的絕密法器之一,名叫龍鎖座!這本該是個完整的器物,上頭還嵌著個大件兒。可等傳到我爹手裡的時候,就只剩下這半截殘屍了……”
老頭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喉頭湧上的血沫硬生生嚥進肚裡。
“這等玄乎的鬼話,指不定也就是老祖宗往自己臉上貼金。”他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那半截殘座,眼底透著灰敗,“真要有這定鼎天下的本事,我王家要麼早就被誅了九族,要麼就是頂戴花翎、世襲罔替的主兒。哪還能淪落到在這漏風的屋裡等死?”
老頭子咳了兩聲,虛弱地擺了擺手。
“你就當個解悶的樂子聽。”
顧白垂下眼瞼,視線在那殘破的青銅蓮花座上久久停留。
真品也好,贗品也罷。
甚至那什麼風水大宗師的故事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這塊破銅爛鐵,是眼前這枯瘦老頭熬了一輩子的執念,是這亂世裡一個苟延殘喘的家族,僅存的最後一點骨血印記。
顧白伸出手,一把攥住老頭劇烈顫抖的手腕,掌心溫熱而有力。
“既然交到了我手上,這物件,我就替您接著往下傳。”
王信爺緊繃的肩膀一鬆。
他反手拍了拍顧白粗糙的手背,渾濁的眼底終於洇開徹底的釋然。
“好……好小子。我這心裡,算是一塊大石落了地。”
老人大口喘息著,揮手示意顧白將東西原樣收攏。
“收起來吧,都是些見不得光的腌臢物。往後你要是過不下去,想找個買家脫手,你自己拿捏。”
話音微頓,老頭子乾癟的胸膛挺起,那雙灰暗的眼裡驟然迸射出狠戾。
“但就攥死一條!”老頭死死摳住顧白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哪怕餓死街頭,這祖宗留下的物件,也絕不能落進洋鬼子的手裡!”
顧白麵色冷硬,字字如鐵。
“這物件要是過了洋狗的手,叫我顧白橫死街頭,連塊裹屍布都撈不著。”
王信爺癱倒在硬木板上,疲憊地揮了揮手。
眼皮如同掛了鉛塊,再也睜不開了。
寒風捲著雪粒子砸在棚屋的木門上。
顧白沒有耽擱,拎起那包厚重的油布,再次縱身躍入那口幽暗的枯井。
等他將木盒重新壓入那個氣洞、帶著一身蒸騰的水汽重返破屋時,床上的老人已經陷入了極度深沉的睡眠。
顧白沒有半點睡意。
他在床前的泥地上盤腿坐下,閉目吐納。
屋內靜得可怕。
只有那嘶啞的呼吸聲,斷斷續續地在空氣中拉扯。
顧白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微弱的氣息正一絲絲地從老人乾癟的軀體裡抽離。
天際泛起慘白的魚肚白。
晨光順著窗戶縫劈進來,冷硬地打在破木床上。
顧白睜開眼,緩緩站起身。
那聲音,停了。
沒有撕心裂肺的悲鳴,也沒有熱淚盈眶的宣洩。
顧白只覺得胸腔裡空落落的。
他走上前,細細替老人掖好那床硬邦邦的舊棉絮。
後退半步,衣襬掀起。
雙膝重重砸在冷硬的泥地裡。
三個響頭,磕得沉悶而決絕。
“信爺,走好。”
起身時,顧白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死結。
人死了,得下葬。
他雖是兩世為人,歷經生死掙扎,可操辦喪事……這確實觸及了他的盲區。
在這魚龍混雜的滬縣,沒個懂行的領路,保不齊連塊下葬的荒地都買不到,還要被那些黑心的地痞流氓連皮帶骨扒下一層來。
他要讓這老頭走得風光體面。
腦海中閃過滬縣無數張面龐,最後死死定格在一個略顯神秘的身影上。
周同業。
……
紙紮鋪裡。
慘白的紙人列在兩側。
周同業手裡捏著一把修長的刻刀,刀鋒在竹篾上翻飛,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大清早的,帶著一身寒氣撞門。是龍王會那邊見了血,還是算盤徐惹了麻煩?”
顧白抖落肩頭的冰霜,聲音沙啞。
“都不是。王信爺,走了。”
刻刀驟然停頓。
周同業緩緩抬起頭,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孔上終於浮現出愕然。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睡夢裡走的。”顧白直直迎上對方的目光,“我不懂這臨江府辦白事的規矩。想求您,幫我拿個主意。”
周同業放下手裡的竹篾,從旁邊的破布上抹了抹手。
“無疾而終,夢裡歸西。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這也算是難得的喜喪了。”
他隨手撥弄了一下桌邊堆成小山的黃紙錢。
“算起來,他也是你的長輩。這陰陽路上的忙,我肯定幫。但這白事,有草草裹席的小辦,也有吹吹打打的大辦。”
周同業目光微凝。
“你手上,寬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