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今晚我打算下趟枯井
靠岸後,顧白駐足在南城的石橋頭。
江面上那艘畫舫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隱約還能聽見嬌滴滴的調笑聲和刺耳的推杯換盞聲。
顧白拍了拍粗布衣襬上的水汽。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這洋人橫行、軍閥割據的世道,就是個巨大的修羅場。
轉身,他一頭扎進了臨街一家霧氣騰騰的點心鋪子。
“兩斤黑芝麻餡兒的湯圓,多淋一勺桂花蜜,拿油紙包嚴實點。”
拎著滾燙的油紙包,顧白快步穿過幾條散發著餿水味的陰暗巷子,鑽進了北興弄堂最深處的那間小院。
剛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便迎面撲來。
王信爺裹著一床破了洞、發著酸臭味的舊棉被,蜷縮在缺了條腿的木板床上,那張滿是老年斑的臉已經蠟黃得沒了人色。
聽到推門聲,老頭費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
“咳咳……外頭,今兒個挺鬧騰吧?”
顧白手腳麻利地生起火爐,將湯圓下進豁口的砂鍋裡,又用蒲扇用力扇了扇火星。
“是鬧騰,不過那是人家龍王會升官發財的事兒。咱們爺倆,踏踏實實過咱們的元宵。”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湯圓盛進海碗。
濃郁的黑芝麻香氣混合著桂花蜜的甜味,勉強壓住了屋裡的黴味和藥渣味。
兩人捧著碗,呼嚕呼嚕地嚥著滾燙的湯水。
這或許是這個冰冷的滬縣裡,僅存的人情味。
嚥下最後一口甜湯,顧白放下海碗,直視著床榻上的枯瘦老人。
“信爺,今晚我打算下趟枯井,把您一直惦記的老物件,給撈上來。”
王信爺端碗的手一哆嗦,鐵勺磕在瓷碗邊緣。
老頭子抬起頭,那張形如枯槁的臉上閃過難以掩飾的掙扎與惶恐。
他死盯著顧白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幾下。
“這正月……還沒過完呢。”
老人的聲音抖得厲害,乾枯的手指攥著破棉被的邊緣。
“井底下的暗水帶著冰碴子,能把人的骨髓都凍裂了。開春……咱們等開春,冰化了再說。”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體了。
肺管子早就爛透了,這把老骨頭,根本熬不到開春燕子飛回來的那一天。
藏在水井底下的物事,是他這輩子最後、也是最大的執念。
可眼前這個非親非故的半大糙漢子,是他在這世上見過的最乾淨的人。
為了一個將死老頭的遺憾,讓這小子大冷天去潛那不知深淺的陰寒水井?
他良心上過不去這道坎。
顧白的嘴角挑起沉穩的弧度,粗糙的大手一把按在王信爺那枯瘦的肩膀上。
“信爺,把心擱進肚子裡。這層窗戶紙我已經捅破了,算得上是上了層次的內家子。區區一口冰井,還真咽不下我。”
老頭子滿臉驚疑不定,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身軀挺拔的年輕人,乾癟的嘴唇囁嚅著,滿臉寫著不信。
顧白也不廢話,大步跨到屋角的豁口水缸前,抄起那個掉漆的搪瓷盆,嘩啦一聲舀了滿滿一盆刺骨的冷水。
深呼吸。
他整顆腦袋毫無徵兆地扎進水盆裡。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爆出一聲的輕響。
王信爺裹著破棉被,半張著嘴,視線鎖在那個搪瓷盆上。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盆裡的水面竟連一絲波紋都沒有泛起。
一炷香。
足足過了一刻鐘!
哪怕是滬縣碼頭最出名的水鬼,在冰水裡憋這麼久也得翻白眼,可顧白就像是徹底跟水融為了一體,肩膀連半點起伏都沒有。
水花四濺。
顧白拔出腦袋,甩了甩半長的黑髮,臉不紅氣不喘,那雙眸子在昏黃的油燈下亮得猶如寒星。
“呼……”王信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底的震駭化作狂喜,枯乾的手掌用力拍打著床板。
“行行出狀元,真讓你小子拔了頭籌!我王信這雙招子,到底是沒看走眼啊!”
老頭子的神色陡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招了招手,示意顧白湊近。
“你聽好了,一個字都不準漏。”王信爺壓低了嗓音,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虛畫著地形。
“下了那口枯井,順著直道往下潛,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水底下的暗流就會發狂。別較勁!就讓那股亂水卷著你往下走。”
“熬過這陣亂流,後頭藏著個沒水的地底氣洞。當年我在上頭的石壁上刻了入口兩字,你就從那兒鑽進去。氣洞裡頭還有個出口的印記,順著那個洞口再被捲進暗水,就能被衝進一條地下暗河。順著暗河一路往前,再穿過一道死水渦,就能直通浦江的江底。”
王信爺劇烈地喘息了幾下,彷彿光是回憶那段水路就耗盡了氣力。
“再往前的水路,我當年也沒敢探。你也不必去蹚那個雷!到了氣洞,把東西拿到手,原路退回來就成。”
老頭一把攥住顧白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嚴厲。
“記著!裝東西的盒子是陰沉木打的,水浸不透。拿到手後……千萬別開啟!絕對別開啟!”
顧白反手拍了拍老人冰涼的手背,將這番話一字一句刻進腦海。
“成,我記下了。”
他站起身,大步邁向院子。
正月裡陰冷的夜風颳過臉頰。
顧白扯下粗布衣衫,踢掉草鞋,赤條條地站在冰霜遍地的院子裡。
他回過頭,衝著趴在破窗欞後頭、緊張得直嚥唾沫的王信爺咧嘴一笑。
“我下去了。”
下一秒,整個人悄無聲息地倒折進那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中。
極致的黑暗。
刺骨的寒意瘋狂鑽進毛孔,但諸業錄賜予的水息天賦瞬間發威。
下潛,不斷下潛。
四周的井壁佈滿滑膩的青苔,水溫低得幾乎要結成冰碴。
一刻鐘轉瞬即逝。
水毫無預兆地暴動起來。
無數道暗流從四面八方死死纏住顧白的四肢,瘋狂拉扯、旋轉。
換作普通人,只需一個照面就會被這恐怖的離心力絞斷骨頭、震碎內臟,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但顧白的眼底卻古井無波。
體內氣血運轉,經過磨礪的龍筋虎骨將他的五臟六腑牢牢鎖死在這副鐵軀之中。
他徹底放棄了抵抗,身體順著這股毀天滅地的亂流瘋狂翻滾。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的水流聲消失。
一股巨大的拋力將他整個人甩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