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這小子,心野了,眼界也高了
穿過幾條狹窄陰暗的弄堂,周遭的喧囂聲漸漸遠去,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
“來了?”
裡屋傳來一聲蒼老的詢問,聲音有些發虛。
顧白沒急著應聲,先把手裡提著的年貨放在門口的方桌上,這才一邊抖落肩頭的雪花,一邊往裡走。
“嗯,來了。”
王信爺半躺在陳舊的藤椅上,身上蓋著條羊皮毯子,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眼睛看見顧白時,才亮起神采。
顧白也不把自己當外人,挽起袖子便忙活開了。
幾塊無煙炭被扔進爐膛,火苗竄起,屋子裡的溫度肉眼可見地升了起來。
他手腳麻利,踩著凳子把那一對紅通通的燈籠掛在樑上,又在門框兩邊貼上早已寫好的對聯。
紅紙黑字,透著股喜慶勁兒,硬生生把這滿屋子的死氣壓下去了幾分。
“別忙活了,歇會兒。”王信爺有些喘。
顧白沒聽,從食盒裡拎出一隻肥得流油的燒雞,撕成細條,拌上蔥絲香油;又切了一大盤醬牛肉,紅白相間,紋理清晰;最後擺上幾碟精緻的點心。
這一桌子菜,若是放在以前,王信爺想都不敢想。
兩人盤腿坐在炕上,中間隔著張小几。
沒有大魚大肉的排場,卻有著相依為命的溫情。
王信爺顫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桌角的酒罈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滿上。”
顧白眉頭一皺,將酒罈子往懷裡一攬。
“大夫說了,您這身子沾不得酒。喝茶。”
“屁的大夫!”
王信爺眼睛一瞪,鬍子都要翹起來,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自個兒的身子我自個兒清楚!這一腳都邁進鬼門關了,閻王爺那頭都掛了號。今兒是大年三十,你連口酒都不讓我喝,這是成心想讓我做個餓死鬼?”
他說得急,咳得滿臉通紅。
顧白看著老人那張乾枯如樹皮的臉,心中一酸。
王信爺的身子大不如前了。
那股子精氣神像是被抽乾了一樣,估摸著……這也是最後一個年了。
他嘆了口氣,終究是沒拗過這倔老頭。
泥封拍開,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間溢滿陋室。
清冽的酒液在碗中打著旋兒,倒映著搖曳的燈火。
“就這一碗。”
顧白將酒碗推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更多的是祈求。
“多了真不行。”
王信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孩童般的滿足。
“成!一碗就一碗!滿上滿上!”
兩隻粗糙的瓷碗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沉悶卻悅耳的聲響。
烈酒入喉,像是一道火線直竄腹中,王信爺眯起眼,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滿足的長嘆,那張蠟黃的老臉上泛起病態的嫣紅,似乎連皺紋都舒展開了。
“把頭做了半個月,滋味如何?收成可還過得去?”
顧白放下酒碗,夾了一筷子醬牛肉送入口中,咀嚼間神色平靜。
“規矩算是立下了,刺頭都拔了乾淨,剩下的人大都服氣。如今每日流水的銅板,大概在八九千之數。”
王信爺聽得直咋舌,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
顧白扒了一口飯,眉頭卻微微蹙起。
“只是這世道爛得太快。半個月前,一千個銅板能換一塊鷹洋,現如今,市面上的行情已經漲到了一千一。再加上這半個月回鄉過年的人多,公義金那邊雷打不動還要抽走一點……”
他頓了頓,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番。
“刨去所有開銷,最後落到我手裡的,大概有六十來塊鷹洋。”
“六十塊?!”
王信爺倒吸一口涼氣,若是身子骨硬朗,這會兒怕是得拍著大腿叫好。
“我的乖乖,尋常人家三五年的嚼用,你這半個月就賺到了手?這把頭的交椅,果然是用金子鑄的!”
顧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苦笑。
一百多塊鷹洋,在這個時代更是足以在滬縣買下一座不錯的小院,從此當個安穩的富家翁。
可他心裡並不踏實。
這點錢,對他如今的開銷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爺叔,您那是老皇曆了。”
顧白放下筷子,目光透過窗戶紙的縫隙,望向外頭漆黑的夜色。
“窮文富武,這四個字不是說著玩的。我想往上走,想在那條路上把命掙回來,這點錢……不夠。”
這一百鷹洋,甚至不夠他一個月的湯藥費。
若非有那位姚府的老爺子賞下的血食頂著,光是每日練武消耗的氣血虧空,就能把他這六十塊鷹洋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想要在武道一途上精進,那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王信爺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盯著顧白那張年輕卻透著幾分滄桑的臉,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這小子,心野了,眼界也高了。
“你看得長遠。”
老人摩挲著手裡空蕩蕩的酒碗,聲音低沉了幾分。
“以後練武上了層次,光有錢也不行。那些真正能讓人脫胎換骨的好東西,市面上根本見不著。想要弄到手,還得有一層‘官身’。”
顧白心頭一跳,身子微微前傾。
“官身?”
“哪怕只是個掛名的閒職,只要披上那層皮,你才算真正進了那個圈子。否則,你有再多的錢,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也不過是頭待宰的肥羊。”
王信爺語氣篤定,彷彿在傳授著在這個吃人世道生存的最後秘訣。
顧白若有所思,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記下了。”
這一頓年夜飯,吃得並不算久。
酒足飯飽,顧白手腳麻利地收拾完碗筷,又打來熱水給老人擦了臉和手。
王信爺是真的乏了,酒勁上來,眼皮子直打架。
顧白扶著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老人半張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裡,呼吸變得綿長而渾濁,嘴裡卻還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白啊……這年……過得真舒坦……”
聲音越來越低,直至化為輕微的鼾聲。
顧白在床邊靜立了片刻,看著老人那張安詳的睡臉,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滋味。
這或許是老爺子這輩子最風光、最暖和的一個年,也可能是最後一個。
他輕手輕腳地吹滅了燭火,轉身走出屋子。
門外,寒風如刀。
大年三十的雪下得更緊了,洋洋灑灑地鋪滿了整個院落。
顧白站在屋簷下,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肺腑間那股因酒精而升起的燥熱瞬間被壓了下去,整個人瞬間清醒無比。
毫無睡意。
既是除舊迎新,不如練個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