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師父,這算哪門子事?
汽笛聲震耳欲聾,白色的蒸汽噴薄而出,遮蔽了半個碼頭。
片刻後,跳板搭上岸堤。
等那一波波尋常客商走得差不多了,一道穿著錦緞長袍的身影才在幾個隨從的簇擁下,緩緩走下跳板。
昌盛車行龍頭,陳二昌。
只是這位在滬縣跺跺腳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大佬,此刻走路的姿勢卻有些滑稽。
他右腳不敢著地,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涼氣,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五官都快擰到了一起。
即便如此,也沒人敢笑。
這人年輕時就是個狠角,為了上位,連親哥都敢在那風雨夜裡推下浦江。
至於這瘸腿,是老毛病了,三天兩頭紅腫熱痛,疼起來像是有人拿鋸子在鋸骨頭。
“哎喲喂,二爺!”
馬三爺那是何等眼色,立馬換上一副諂媚至極的笑臉,小跑著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攙住陳二昌的左臂。
“您可算回來了!怎麼樣,這趟去津門看了那洋鬼子醫生,怎麼個說法?這老毛病能斷根不?”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陳二昌原本就難看的臉色瞬間黑成了鍋底。
“呸!晦氣!”
陳二昌一口濃痰吐在地上,那是真動了肝火,“那些個金髮碧眼的洋鬼子懂個屁!拿著些奇奇怪怪的管子往老子身上戳,折騰半天,非說老子這是富貴病,是因為吃得太好才得的!”
他一邊罵,一邊疼得呲牙咧嘴,“去他孃的富貴病!這世上哪有吃肉喝酒還能吃出病來的道理?我看那幫死洋人就是想騙老子的錢!”
周圍那一圈把頭、車伕一聽這話,原本緊繃的神經也稍微鬆了鬆,紛紛附和起來。
“二爺說得對!洋人那肚子裡全是壞水!”
“就是,吃肉還能生病?那是神仙過的日子,純屬扯淡!”
“洋鬼子除了會造槍炮,治病那就是個棒槌!”
聽著周圍一片罵聲,陳二昌心裡的火氣似乎消了不少,他擺了擺手,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
“行了,別扯那些沒用的!給老子整輛車,疼死我了,趕緊送我回府!”
這話一出,場面頓時有些尷尬。
幾個站在前排的小車行把頭面面相覷,腳下像是生了根,誰也沒動彈。
他們雖說都是車伕出身,靠著兩個肩膀扛出來的地位,可如今好歹也是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的爺了。
這大庭廣眾之下,若是再去拉黃包車,這面子往哪兒擱?
以後還怎麼在道上混?
就在眾人猶豫的當口,一道身影一下竄了出去。
馬三爺。
這胖子身手竟是出奇的靈活,三兩步衝到旁邊,一把拽過那輛擦得鋥亮、原本是給洋人準備的頭等黃包車,飛快地拉到陳二昌面前。
他也不嫌髒,用自個兒那綢緞袖口在車座上狠狠擦了兩把,這才壓低車把,一臉奴相地笑道。
“二爺,您請上車!那些個雛兒手生,怕顛著您。小馬我雖然這些年不下力了,但這手穩當勁兒還在,今兒個我給您當腳力,保準又穩又快!”
其他幾個把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心裡暗罵這馬三胖真不要臉,為了巴結龍頭,連把頭的架子都不要了。
陳二昌倒是頗為受用,瞥了馬三爺一眼,滿意地點點頭,扶著他的肩膀坐上了車。
“還是你小子懂事。”
“得嘞!二爺您坐穩!”
馬三爺嘿嘿一笑,抓起車把,雙腿發力,拉著陳二昌便朝碼頭外跑去。
隨著那輛黃包車遠去,原本被強壓下去的緊張氣氛,如同退潮後的礁石,再次猙獰地顯露出來。
張四起慢慢轉過身,手裡那對鐵膽重新轉動起來,冰冷的目光掃過剩下那群帶傷的車伕。
人群中,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車伕牙齒打顫,眼神驚恐地盯著那個光頭背影,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
“完了……馬三爺一走,這煞星誰還攔得住?”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看著怎麼比那些洋巡捕還嚇人?”
“噓!小點聲!你剛來不懂……那是張四起!前清時候義和幫裡的紅燈照高手!聽說手上那是練過神打的,刀槍不入,當年在京城可是殺過洋人的主兒,誰敢惹他?”
人群外圍,那輛並不起眼的板車旁。
頭纏灰布、臉上抹了鍋底灰的女扮男裝少年把脖子上的汗巾狠狠往地上一摔。
蘇怡歆盯著那不可一世的光頭壯漢,只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炭,燙得難受。
“師父,這算哪門子事?”
她壓著嗓子,聲音裡全是藏不住的火氣,“那光頭擺明了就是仗著一身硬功夫欺負老實人。這就是您讓我看的江湖?”
靠在車轅上閉目養神的何永眼皮微微掀開一條縫,渾濁的老眼裡映不出半點波瀾。
“怡歆,把心火撤下去。”
何永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摸出那根老煙槍,在鞋底磕了磕,“在這滬縣地界,三教九流,那是龍有龍道,鼠有鼠道。人家花錢請人平事,那是人家的本事;張四起拿錢辦事,那是人家的規矩。只要這銀貨兩訖,就算把天捅個窟窿,那也是合乎道義的買賣。”
“我不服!”
蘇怡歆咬著後槽牙,指節捏得發白,“練武是為了什麼?張四起那一身功夫練到狗肚子裡去了?跑來這碼頭跟一群下苦力的逞威風,這叫本事?”
“幼稚。”
何永冷哼一聲,終於正眼瞧向自己的徒弟。那眼神銳利,刺得蘇怡歆心頭一顫。
“我叫你來拉這破車,是為了讓你那身嬌肉貴的皮囊去磨一磨這世道的砂礫,不是讓你來這兒當大俠行俠仗義的。”
他指了指遠處還未散去的人群,語氣重了幾分,“你看看那個叫顧白的小子,他為什麼能在這爛泥潭裡往上爬?因為他不拼命就得死,他是拿自己的骨血當柴火燒,才換來那點往上走的火光。你呢?身子是在吃苦,心卻還在雲端上飄著,操著沒用的閒心。”
蘇怡歆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腦海中閃過顧白那雙總是佈滿血絲卻堅亮如鐵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悶聲道:“徒兒……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