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定要混出個名堂
顧白一怔,剛想張嘴分辨。
“閉嘴!”
陳叔厲聲喝止,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看慣了世態炎涼的老眼裡,竟泛起不易察覺的紅。
“你們現在正是打底子、長身體的時候,是咱們這爛泥塘裡好不容易長出來的嫩苗!外頭那些人陰著呢,下絆子、捅刀子,無所不用其極。萬一這時候傷了根本,殘了廢了,這輩子就徹底毀了,只能像我們一樣在泥裡爛一輩子!”
“天塌下來,有我們這些老骨頭先扛著。等哪天我們扛不動了,死了,埋了,那時候才輪到你們頂上!現在?給老子老實待在後面推車!”
這番話擲地有聲,砸在兩人心口。
顧白看著陳叔那張佈滿風霜、宛如老樹皮般的臉,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這就是底層人的生存智慧,也是他們最質樸的傳承。老一代用血肉築牆,只為了護住那點微薄的希望。
他和小江北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動。
沒有再爭辯。
這是長輩的愛護,沉重得讓人無法拒絕。
顧白垂下眼簾,拳頭在袖中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一定要混出個名堂。
一定要把這天捅個窟窿,讓這群護著他的人,都能直起腰桿做人!
小江北縮了縮脖子,目光在顧白那即便穿著粗布短衫也掩不住的紮實肌肉上停留片刻,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跟麻桿似的胳膊腿。
他抿緊了嘴唇,眼底劃過一絲黯然。
小白哥是能行,那是過江龍。可自己呢?這副身板,真能等到頂上去的那一天嗎?
“行了,別在那杵著跟木頭樁子似的!”
陳叔大手一揮,瞬間打斷了兩人的思緒,恢復了那副精明市儈的車頭模樣。
“都給老子動起來!去南碼頭,搶錢!”
十幾輛黃包車魚貫而出,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捲起一路煙塵直奔江邊。
還未到碼頭,那股子混雜著煤煙、海水和魚腥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視野驟然開闊。
寬闊的江面上,輪船停泊,黑洞洞的煙囪吞吐著濃煙。
貨船穿梭其間,汽笛聲此起彼伏,千帆競渡,百舸爭流,那是大乾王朝末期最畸形也最繁華的縮影。
碼頭外圍,早就盤踞著不少其他車行的車伕。
見到這一隊掛著雜牌號牌、甚至車身都有些破舊的新面孔氣勢洶洶地衝進來,原本的閒聊聲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投射過來,帶著審視、警惕,還有掩飾不住的忌憚。
沒人上來搭話,也沒人敢輕易挑釁。
這就是勢。
用紅頭阿三的血,和幾百斤青石板鋪出來的勢。
“瞧見沒,那個拉車的……”
人群中,有個訊息靈通的車伕壓低了破草帽,那根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隊伍中間。
“就是那個打死紅頭阿三的狠人。”
旁邊的同伴倒吸一口涼氣,目光死死鎖住顧白。
“看著也不像三頭六臂啊……不過,這身板確實硬。”
顧白並不算高大,但經過這些日子《形意拳》的易骨易筋,加上大量肉食的滋補,他身上的肉不再是那種虛浮的肥膘,而是緊緊絞合在一起。每一步踏在地上,大腿肌肉微微隆起,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虎踞龍盤的練家子味道。
那種內斂卻危險的氣息,讓周圍那些原本想給新人立規矩的老油條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顧白目不斜視,對周遭那些竊竊私語充耳不聞。
他的目光貪婪地掃過碼頭上的一切。
那些穿著西裝的洋人,那些趾高氣昂的買辦,那些堆積如山的貨物……這裡流淌的不是江水,是金銀。
陳叔和李叔已經熟練地擠到了前頭,扯著破鑼嗓子開始吆喝攬客。
“洋車!乾淨的洋車!這位老闆,去哪兒?跑得快嘞!”
顧白正觀察著地形,忽然感覺衣角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小江北把車停在他旁邊,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剛從一艘客輪軟梯上下來的年輕人。
那人年紀不大,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提著皮箱,身上穿著一套筆挺的中山裝,站在那群灰頭土臉的苦力中間,簡直就像是鶴立雞群。
“白哥,你看。”
小江北吞了口唾沫,眼底滿是羨慕和憧憬。
“這一身中山裝……真神氣啊。”
汽笛聲淒厲,像把這渾濁的江天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一艘掛著英吉利旗幟的豪華大客輪緩緩靠岸,巨大的螺旋槳攪起混黃江水,白沫翻湧。
跳板剛搭上,上面走下來一群衣冠楚楚的男女。西裝革履,文明棍,蕾絲遮陽傘,皮鞋擦得鋥亮,與這遍地汙泥的碼頭格格不入。
“活來了!”
陳叔眼裡的精光比那洋人的懷錶還亮。
他和李叔把菸袋鍋往腰間一別,兩條精瘦的大腿發力,在那群還愣神的外地車伕之前衝了上去。
點頭哈腰,伸手接箱,動作行雲流水。
幾句並不標準的洋涇浜英語夾雜著討好的官話,眨眼間,兩位老爺子便拉上了最有油水的客人,車輪滾滾,消失在碼頭的人流中。
頭狼吃肉,剩下的才能輪到狼群。
前車一走,後面的黃包車伕們眼紅地頂了上去,將剛靠岸的另一艘稍小的客輪圍了個水洩不通。
正是小江北剛才羨慕的那位中山裝學生搭乘的船。
顧白沒有像旁人那樣亂擠,他拉著那輛嶄新的洋車,穩穩停在顯眼處,單手扶著車把,脊背挺得像杆標槍。
一對年輕男女提著藤條箱下了軟梯。
男生正是那個穿中山裝的,身旁跟著個剪了短髮、穿著藍布褂裙的女生,看模樣是同學。兩人在嘈雜的人群中顯得有些侷促,目光四下梭巡。
一眼,就看見了鶴立雞群的顧白。
倒不是人多特別,是車新,人精神。
男生眼睛一亮,護著女生擠出人群,走到顧白跟前。
“師傅,花園飯店,五十文,去不去?”
周圍幾個車伕豎起了耳朵,眼裡滿是嫉妒。
五十文!這可是平時兩倍的高價!
花園飯店雖說在租界深處,路程不近,但若是腳程快,這一趟抵得上平時拉半天!
顧白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乾脆利落。
“上車!穩當著呢!”
他伸手接過那沉甸甸的藤條箱,單臂一較勁,幾十斤的箱子輕飄飄地落在踏板上。
兩人坐穩,顧白壓下車把,腳掌蹬地。